“掌门,”他低声道,“无论您还记不记得……我都会一直在您身边。”
平淡的日子,也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
九耀山的山风依旧清朗,松涛声从远处绵延至后山石径,时不时有弟子持剑而行,脚步稳健,衣袂翻飞。望星台的月轮一夜一夜圆起又落下,岁月似乎真的慢了下来。
连朝栖对此倒也并不抗拒。他是个极能随遇而安的人,醒来之初虽困惑,如今倒也渐渐习惯了被叫掌门,每天处理事务,练字,打坐,喝汤药的生活。
唯一让他几乎破功的,就是那苦得离谱的汤药。
柳白每天按时出现,白发整洁,神色冷静地端上一碗泛着黑青色泽,连空气都变得苦涩的药汤,然后淡淡一句:“趁热喝。”
连朝栖咬牙喝下去时,总觉得自己魂都要跟着药汤飞升,往往一口下去得靠谢知宴塞的糖梅干才能缓过来。
“这玩意儿……是给人喝的吗?”他某次实在忍不住小声抱怨。
柳白抬眸淡淡看他:“您之前都能喝,现在为何不行了?”
“……失忆是会影响味觉的。”他干巴巴地回。
但谢知宴最近却不像往常那样,总是在他身边。
起初连朝栖也没太在意,以为他又下山采药或巡查去了。直到某日,谢知宴带着一批人匆匆离山,只留下一封字迹潦草的留言:
“掌门,宗门最近灵脉震动不稳,弟子斗胆为您设下一道闭关静修阵,切莫离山。请安心调养,待我归来。”
连朝栖读完那封信,愣了片刻。
他并未察觉什么异常——
也许是他不愿去察觉。
其实,整座九耀山的高阶弟子都知晓,那封信背后的真实理由。
魔族再次来袭,且这一次,并非残部余孽,而是真正的大魔将降世,据传是千年前被封印在南蛮荒川的夜骨。
此魔一出,天地皆寒,妖风四起,许多小宗早已覆灭,修士百里外便可感受魔气翻涌如潮。
谢知宴没有告诉连朝栖,因为他不想让掌门再次涉险——尤其是在他灵识尚未恢复的此刻。
他带着三位峰主,四十三名弟子,于夜半悄然启程,在山门之外布下八重天罡阵,剑阵伏雷,符阵隐光,杀阵藏锋,连夜调动符兵三百,设伏于三川之交。
战前,弟子们在山门前焚香祭剑,无人喧哗,只有长风拂过衣袍的声音。
谢知宴披着九耀山的主护道袍,持剑立于山道最前方,回头望了眼高耸入云的山巅,眼神沉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意志。
“此战,不容有失。”
三弟子陶玄出列,跪地请命:“弟子愿为宗门断后,誓死不退。”
“我等亦愿!”数十名弟子同时长揖,声震山野。
“你们要活着。九耀山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人。”
远处天色忽暗,天际雷鸣滚滚,魔气翻腾如浪,夜骨的身影已逐步逼近,天地之间响起低沉的长笑——
“你们这群虫子,还妄图挡我?”
谢知宴举剑而立,灵力如霜雪骤降,声音清朗,镇定:
“——挡你一刻,护山一线,值了。”
而此时的连朝栖,还未察觉九耀山外早已杀声震天。
他正坐在屋中闭目休息。
空气寂静,只有屋外风穿过竹叶的声音。可就在这寂静之中,他的心头却骤然一跳,像是被什么遥远,熟悉又危险的力量拽了一下。
接着,一阵微不可察的震动顺着地面蔓延而来,静修阵的结界发出一声低鸣,像是被利刃划破的薄纱,泛起轻微涟漪。
连朝栖猛然睁开眼。
下一刻,大门被猛然撞开。
一个满身是血的年轻弟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面色苍白,尚未说话便重重摔倒在地,胸口被利器穿透,鲜血顺着道袍滴落。
“掌……掌门……”他喉咙滚动,眼神惊恐,“后山……有魔族……”
话未说完,一柄弯刀从门口飞掠而来,将那弟子的气息彻底斩断。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门外站着一个身影,周身缠绕着黑雾。那人身形高大,背负双刀,面容隐在浓重的魔气里,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亮得像沾了血。
他踏进门槛,像是闲庭信步般踱了两步,低笑了一声:“攻防战,大将不出……可不行啊。”
他话音未落,双刀一振,杀气汹涌而至!
连朝栖的身影还未起身,刀锋便已至眼前——
而他没有任何犹豫。
一瞬间,他的右手本能地抬起,手腕上那条黑色蛇骨手环骤然亮起,骨节震动,发出一声咔哒低响,如同沉睡的野兽睁开了眼。
“——绕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