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像残破的面孔静静俯视着这一幕,碎裂的脸庞在摇晃的光下,扭曲得像笑也像悲悯。
莉莉安双脚拖在地上,鞋跟刮出一道浅白的痕迹。
然后,黑暗合拢,门再度无声关闭。
而祷堂里,只剩那束微弱的光,还投在圣坛裂开的石缝上。
她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
她醒来的时候,整个人是蜷缩着的。手脚没有被绑,但那种熟悉的地砖凉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闭塞的空气,带着金属与旧木头的腐味。
莉莉安缓缓睁开眼,昏黄的光打在石壁上,是某种老式油灯,而不是电灯。
她不敢动,先屏住呼吸倾听四周。
……寂静。
没有人的脚步声,没有仪器运作的声响。只有墙角某种细碎的水滴声,一下一下,像钟表在死亡之后的喘息。
她小心地坐起身,发觉自己还穿着那身制服,手机和手电都不在身边。身上的十字架链坠还在,微微贴着胸口,冰冷却安稳。
她靠着墙,深呼吸了几下,试图平复心跳。
她并不是那种胆大无畏的人。事实上,现在她的双腿仍在发抖,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浮现那几个戴兜帽的人影,圣堂昏暗的光,和自己的尖叫被吞进喉咙的那一瞬。
但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
她低声祈祷了一句,用几秒钟确认:自己还活着。
然后,她站起来,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狭长的石室,像是废弃的修道地窖,墙壁上残留着被火熏黑的痕迹,一侧石门开着一道缝,有风从门缝中缓缓吹进来,夹着若有若无的香灰气息。
她走过去,小心地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门后是一段斜下的通道,蜿蜒向更深处,昏黄的光源像是从某种油灯系统中延伸出来,每隔数米一盏。
她记得这座学院的地底曾传说有早期修士建立的避难结构——也许她此刻,就在其中之一。
她没有贸然走下去,而是先靠墙蹲下,从衣服内衬口袋中摸出一枚备用小金属圣牌——她平时用它夹祷文页。现在,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她还能带着一点光亮。
她低声开口,不为求救,而是为了维持意识清醒:
“主在黑暗中看顾我……即便我身陷幽谷。”
她一边念,一边扶着石墙,缓缓朝那道通道深处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不是第一个出现在这里的人。
石墙内侧,某一面被血迹或铁锈写下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唯独最后几个拉丁字母,依旧清晰:
“Non Redibit.”
她读懂了意思:
“未曾归来。”
莉莉安停下脚步。
她明白了——这一层,不是监禁所。
是归不得的地方。
通道越走越窄,光线越发昏暗。
莉莉安的每一步都踩在石砖上,像是踩在某种被封印的故事中。脚下风干的灰尘被脚步搅起,细碎飘浮在灯光中,空气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像血,又像腐烂的花。
她终于在转角处看到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四壁潮湿,石砖上爬着黑色的霉斑。
她一踏进去,就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混杂着腐败与香灰,药草的气味,像是为了遮盖而刻意处理过,但失败了。
灯光摇晃间,她看到了一具尸体。
靠坐在角落的,是一个穿着神学院制服的女孩,头垂在一侧,眼睁着,瞳孔早已失焦。
莉莉安的身体几乎僵住了。
她认得她。
——那是三个月前自愿离校回国的高年级生,名叫芮娜,是拉丁语诵读课上的高分学生,是温和文静的女孩子,一直坐在图书馆最边角的那一排书架下。
而此刻,她坐在那,已经死去。
脖颈上有明显的勒痕,指甲折断,腿边散落着一页页沾血的祷文残页。
更让莉莉安几乎无法呼吸的,是——
在芮娜对面的石桌上,赫然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被鲜红色的布层层包住,只露出微微松开的边角。
莉莉安没想动它,但风吹动油灯,布角微微掀起。
她看到里面,是一个死去的婴儿,面容蜡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仿佛刚出生就被剥夺了啼哭的权利。
他胸口上还残留着什么——
像是用某种尖锐器物划出的符号,血迹已经干涸。
莉莉安的胃在那一刻抽搐起来,几乎跪倒在地。
她颤抖地捂住嘴,强迫自己不尖叫,不呕吐。
墙角那尊残破的圣母雕像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灰尘沾满了脸,像是流不出眼泪的慈悲。
她终于颤着声音吐出一句话:
“……这不是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