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不是完全因为这个。”
“那是为何?”
“嬴政,你知道天性和人性的区别吗?”
“小姐请讲。”
“人性,欺软怕硬。天性,损强补弱。”
“那又如何?朕堂堂九五至尊,难道还怕他不成?”
“百姓被你徭役到断子绝孙的地步,你以为,你的下场会好吗?我劝你,结束东巡,莫要再扰民清静,回咸阳与儿女过几年普普通通的日子吧。”
“天心小姐,你不会是为了那楚地项氏一族吧?”
“当然不是。他们比你更愚,你当皇帝尚且如此,他们,”我哂笑出声,“不想再提。你这次来找我,所为何事?”
“最近,也许是年纪大了,内心颇为焦虑难安,时常在午夜被噩梦惊醒,政只有在看到小姐时,才能心安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姐身上的气息,带着一种悠然自得的安适之感,政只有看到小姐,才能放松下来。”
“嬴政,你来找我,只是恰巧路过下相县,顺便将我带回,对吗?”
“小姐何必在意这些细节?”
“那你呢?二十天前,你途径金陵,随行望气术士发现金陵紫金山山势雄伟,有龙气盘踞,你便徒万人凿断山脉??,引水贯穿金陵城并汇入长江,意图以水流冲走、泄尽所谓的帝王之气,好好的金陵城被你改名为秣陵。七天前,又是为了镇压所谓天子气运,你命大军绕道泗水郡沛县,凿井挖沟,与金陵如出一辙。你细节挺到位啊,嬴政!折腾完金陵,现在又折腾沛县,下一个要泄哪里?地脉走向是地气自然生成的结果,你强行为之,若万一挖出或触碰了什么禁忌,你承担得了吗?你可知万年之前,这里是上古妖皇率领妖族与巫族绝战之地?人类大陆都被打碎,分散成了大大小小无数块,但整体来说,是被分成了东胜神洲 、西牛贺洲 、南赡部洲、北俱芦洲 。你脚下所处,便是东胜神洲,是人类之母女娲娘娘造万物,造人类,创建婚姻制度,开创人类初始文明的地方,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所以,东胜神洲向来人杰地灵,自然,也引得妖魔鬼怪都想来此占地为王。但往往是,”我看了看天上那通向三十六重天的所在,道:“即来之,则安之,所以,这下面埋葬着什么,这很难确定。万一你惊动了什么,那就是人类末日。”说到底,下相县闹鼠疫的时间,竟然就是嬴政的巡游大军驻扎泗水郡,在沛县凿井挖沟的时间,这两县同属泗水郡,隔的并不远,嬴政却对下相县鼠疫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毫无天子的担当与气度。他是巴不得楚地人口骤削,这样他心头的瘾患能少一些。我竟然跟这么个东西扯上了因果,我感觉天道在搞我。
嬴政瞳孔骤缩,既有被戳穿心思的恼怒,又有对眼前小姐直言隐秘的期待,最终化为一声冷哼,剑眉上扬,“那不是神话传说吗?”
“《山海经》不是神话传说,是上古史书。”
“小姐倒是挺关注嬴政,却为何不肯留在政的身边?”
“我说的话,你又不听,听了你又不做,我看着你就来气,你不知道吗?”我拿起旁边小几上一盘子葡萄,一口一个,葡萄籽和葡萄皮全吐他身上。
嬴政看着少女这随意又带着些许怨气的动作,脸色越来越难看,眼底错愕惊怒之余,却觉得心里无比踏实,似乎连日里被方士口中的‘天子气′搞出的焦虑和长途久坐的疲累都在葡萄皮砸在身上那刻,消散了不少,这真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嬴政从错锷惊怒到释怀的表情全程被我看在眼里。吃完这一盘子葡萄,我放下盘子,朝着外面喊了一声:“停车。”
马车停住,待我正要起身,嬴政顶着满身葡萄皮,道:“小姐且慢,政还有一问。”
我坐回原处,“问吧。”
“政已是九五至尊,昔年那商朝帝辛同样自称为‘朕’时,也以‘天子’自居,传说有截教仙人辅佐,可为真?”
“那时人族有天道气运罩顶,天、地、人三皇平起平坐,可是传到商纣王,帝辛时,评心而论,帝辛比你对百姓好多了”
嬴政立马不服反驳,“帝辛杀功臣,宠奸妃,敲骨验髓,剖腹取子,朕怎能与那昏君相提并论?”
“杀功臣,这一点是真的,他都一大把年纪了,还非要强取为大商立下过战功的冀州侯苏护的女儿,白瞎了苏护年年向他纳税称臣。苏护不肯送出女儿,最后帝辛打过去,苏护全族被灭,苏妲己以战利品身份入宫,其境遇那就是国君掌中玩/物而已,你不也灭六国强纳人家公主吗?你那后宫嫔妃数以万计,比起那商朝满嘴仁义道德的西伯侯姬昌也不遑多让。至于商王帝辛其他的劣迹,那都是周朝以胜利者姿态,故意在史书上抹黑他。帝辛比你强的地方在于,国库空了,他从贵族身上找补。他动了贵族利益,被诸侯联盟逐渐架空而亡。你是不敢动贵族,只敢欺负普通百姓,欺软怕硬。你自称始皇,论胆魄,你不如帝辛。他唯一的缺点,就是狂妄自大,动贵族却不斩草除根。还异想天开,起了亵渎人类之母女娲娘娘的心思。凡夫焉敢配神躯啊?这纣王倚仗的不过是天道赐给人族的气运,可他不知,天道的心性是,损强补弱。天道不许人太狂,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着伏着,就算是盘古再生,也不敢随便调戏女娲娘娘啊,这帝辛一个凡夫,蜉蝣妄想撼青天,他死的一点都不冤。说起来,这商朝跟女娲娘娘在一万多年前建立的人族部落,还有点血亲关系呢,较起真来,帝辛在女娲宫题的那首淫诗,是把人伦纲常踩在地上摩擦。”
“那现在”
我看着自己五指上刚才不小心沾了些葡萄汁水,随手抹在嬴政垂在一边的宽袍大袖上,“你应该先盼着你最宠爱的妃子被什么妖精附体,然后让她引来一群妖精,说不定到时候里面还真有什么截教门人呢。”这混帐东西,怪不得老子在《道德经》中说什么‘大道甚夷,而人好径’,大道非常平坦,但人类统治者往往会喜欢走邪径小路。投机取巧、盘剥百姓、骄奢淫逸、妄图长生不老,这便是邪径小路,邪径便捷省事舒心,但多凶险,很有可能将自己推向绝路,至无路可走。可偏偏就是有那么些人抱着侥幸心理,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为此不惜走了邪路,最终万劫不复。
望着眼前少女状似人畜无害的笑容中透出的揶揄,嬴政眉心突突直跳,感觉自己就是多余这一嘴。
长叹一声,我放缓了语气,提醒道:“嬴政啊,如果天道需要长生者来统治人间,紫薇帝君还用得着投胎吗?玉帝直接派神仙来管辖,岂不是更好?当你长生时,你已经不是个凡人,你脱离了生老病死,你无法体会凡人疾苦,一个无法体会凡人疾苦的生灵,无法感百姓之所感,要如何造福百姓?这种人是没有资格成为人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