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
一壶毒酒端到她面前。
“娘娘,您还是趁早喝了吧,咋家还赶着回去向圣上复命。”
尖锐话语自矮胖男子嗓中挤出,格外刺耳。
肌肤冷白的少女伫立不动,纤细指尖轻微摩挲素色衣裙。
——果然不该轻易放他们进来。
“本宫何罪之有,圣旨御书何在?”
她的声线清冷淡漠,令人无法不恭敬待之。
“皇上允您自裁,已是格外开恩了。”
另一高瘦宦官打扮的男子半耷着眼睑,语气消沉而焦躁。
“两位公公可是在御前伺候的?本宫怎么不曾见过……”
少女乌眸轻眨,语气软了几分,瞳底却愈透坚寒。
“娘娘在冷宫待了一年,外头早就改天换地,不识得奴才也属正常……”
矮胖宦官话音未落便被高瘦那个打断。
“只是个废后而已,何必浪费口舌。”
他拿起酒杯向前半步,似已失去耐心。
少女盯了酒杯半晌,随即缓缓垂首,喃喃低语。
“陛下赐本宫的……可是鹤顶红?”
明明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美娇娘,只怕金屋藏娇还来不及,实难想象究竟犯了什么错处才废入冷宫。她轻咬的水唇暗喻着或许有过痴心错付,面上虽无半点深宫弃妇的哀怨模样,却令人无端生出些许同情。
“正是。此毒夺命极快,娘娘不会有太多痛苦。”
然而高瘦宦官脸上并无半分怜悯。
“不,不可能是陛下……”少女再抬眸时,眼角已噙含泪光,“两位公公可否让本宫死个明白?”
当今圣上只是摄政王的傀儡,举国上下无人不知,但不可明言而已。
“娘娘还是早些上路吧。”端着酒壶的矮胖宦官亦上前半步。
“两位若答应放了我的侍女,本宫绝不让公公为难。”
少女微微展臂护住身后另一更显稚嫩的女子,微不可察地飞快侧目与她交换了一瞬眼色。
两名少女皆着浅衫素裙,鬓间不饰钗环,宛若月光中降生的一对世外仙娥。
若非面前女子仙姿玉貌乃世间罕见,恐难分辨谁是他们要找的人。
“娘娘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旁人呢。”
眼见两道黑影齐齐逼压过来,女子只得接过酒杯,双手捧于胸前。
她面沉如水地瞥了一眼荒败庭院的角落,那里似乎只有一片杂草。
随后酒杯轻颤着渐渐靠近唇沿。
嗖——!
一支长箭正中杯心,瓷片当即碎裂,连同毒酒绽落在地。
那两人只慌忙转头望了宫门一瞬,便惊恐万状地翻过墙垣消失在夜色里。
男子从宫门阴影处走入月光下,颀长手臂垂握彤弓,玄衣金甲描绘秀美轮廓。
不会错,那张英俊冷肃的面容正是将她打入冷宫的夫君。
他眉眼一沉,身侧将士立刻俯首领命,瞬间如离弦之箭向墙后追去。
男人抬起头远眺黑影,微微咬齿,大约在后悔没有先瞄准那两人的喉咙。
很快,他回过头望向女子,毫无波澜的表情如同才发现她一般。
女子也早已敛去方才的娇柔泪意,目若寒星间判若两人,峨眉浅淡得也像是不识得他。
四目相对间,万籁俱寂,空气凝滞。
“洛寒枝。”
声音如面目一般深沉,难得他还记得她的名字。
可那张脸未流露丝毫柔情,漆黑如墨的鹰眼满是审视。
毕竟她也有可能是那两人的同伙。
长剑缓缓出鞘,残存的暗红顺着刃尖缓缓滴下——那是摄政王的血。
她置若罔闻,先一步移开视线,偏着头朝他的方向靠近。
手掌不觉握紧了剑柄。
她就那样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剑身飞向她背后的草丛,惊出几只雪白的垂耳野兔。
他面上终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随即恢复了平静。
且不论后宫中从未见过野兔出没,他的剑术与弓箭一样,从无虚发。
目光不由跟随雪兔回到女子身上——她已蹲在角落里那片杂草面前,认真地采摘着什么。
“白榆。”
“来了!”
那小侍女轻车熟路地从檐下翻出一只竹箩,快步跑去与她一起挑拣起来。
待他回过神时,自己已被她拉入殿内坐在一张古朴但干净舒适的檀木方桌旁,才察觉左臂不知何时被暗算的刀口正汩汩冒血。
她把几种草药放入石臼捣碎,铺在白榆已麻利撕成合适大小的布条上。
他轻轻皱了皱眉,没阻止她把敷了药的布条略笨拙地隔着戎衣缠在自己的胳臂上。
“此药遇上鹤顶红,亦有一线生机。”
尽管手忙脚乱,她还能轻描淡写地回应他内心的狐疑——怪不得她敢喝下那杯毒酒。
之前怎么没发现眼前这个女子有这么大的能耐?
玉腕被捉住时,她正试图将布条的两端系成蝴蝶结。
顺着他犀利的眼神望去,她才发现那支救命的飞箭竟也擦伤了自己的指尖。
果然,他若想杀她,轻而易举。
春寒料峭,炙热的温度从腕处传来,她压着涌上双颊的红晕迅速抽回了手。
“多谢陛下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