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至夏末,暑气稍敛,可烈阳余威仍在。宁奕舟站在檐下抬头看了眼天色,阳光刺目,他眯起眼擦了擦额间沁出的汗。
他已经派人进屋通传,可一盏茶工夫过去那人还没有回来,他难免心里起疑,先前几次还会一来一往着人来说几句“夫子尚有要事处理,无暇一见”的托辞,今日竟是直接将他晾在这了。
宁奕舟作为小辈本应该知情识趣乖乖离开不来碍眼,可他今日已下定决心非要见徐砚惜一面不可。瞿川的奏疏不日抵京,机不可失,只要在国子监内再放一把火,定能将胡家按死在断头台上。
不备不虞,不可以师。宁奕舟当然不会傻到在门口站着干等几个时辰,他早已做好了打算,现下快到晌午,他不信徐司业为了避开他能一直待在屋里连午膳都不吃。
又过了一会,小厮匆匆赶来,回的话却让宁奕舟的计谋扑了空。
“宁司业,徐夫子有请。”
屋内光线明亮,香炉中隐隐泛着暖意,其中以云母隔火熏香,满室幽香,却不见一丝一毫的轻烟。徐砚惜在棋盘前静坐,待宁奕舟走近才抬头看向来人。
“徐夫子。”宁奕舟与徐砚惜虽是平级,但他仍是老老实实地朝她行了下官礼。
徐砚惜没有说话,抬了抬手示意他在对面落坐。
棋盘纤尘不染,黑白棋篓正放在中央,不用徐砚惜开口,宁奕舟便明白了她的用意。他主动让出黑子,徐砚惜也不推却,执黑先行抢占先机,而白棋紧随其后。
两人埋首专注于徐徐展开的棋局,谁都没开口打破这份寂静。
两方厮杀,短兵相接,战况愈演愈烈。宁奕舟也不像开局时那样从容淡定,他有些举棋不定,犹豫半晌,执棋的手悬在了棋盘正中心,尚未落棋。
“天元,你确定要下在这吗?”徐砚惜突然开口,像是有意提点。
宁奕舟抬眸看了她一眼反倒坚定了心中所想,“我确定。”棋子轻磕出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天元位。
徐砚惜轻笑一声,摇摇头叹道:“绝非明智之举。”
“不过中盘,夫子如何断定我一定会输呢。”宁奕舟摩挲着指尖温润的棋子,眼神异乎寻常地坚定,“落子无悔,在下棋之前我就做好了输棋的准备,但我觉得,这次我不会输。”
两人互不相让搏杀至收官,却落入了三劫局,竟是盘和棋。
“下官受教了。”宁奕舟收棋入篓,垂首致礼。
“宁司业真是过谦了,能和我打平的人可不多。”徐砚惜不可否认她确实对面前之人有所改观。
“夫子若尽全力,下官自然不会是对手,还要多谢夫子手下留情。”宁奕舟正色直言,“此局深意下官自然明白,但想必夫子也清楚下官多次前来叨扰的用意以及下官的决心。胡廷轩不除,国子监难安,天下学子难安,大乾社稷难安。”
“胡廷轩势力盘踞,我又如何能对抗?他如今尚且敬我三分,只因我父亲是帝师,他在我面前稍作收敛罢了。”徐砚惜此言非虚,她离开国子监三年,势力早已被胡廷轩一点点或是削弱或是吞并。她素来厌恶拉帮结派,此时还能在国子监内行走自如,只不过仗着已故徐太傅的声威,这才没落得和宁奕舟一样的下场。如今要她对付胡廷轩,只怕是有心无力。
“徐夫子此言差矣,国子监上下哪个不是饱读诗书的有识之士,又有哪个不想继往圣绝学、为大乾培育英杰?徐太傅因何德高望重?夫子可还记得刚回京时寥寥数语便能安定人心的场景吗?让天下读书人素履以往的唯有‘正道’二字。”
“胡廷轩在国子监内结党营私,对其余众人威逼利诱,不服者不是黜降便是革职,有人心智不坚近墨者黑,有人屈于淫威无奈顺从,也有人不卑不亢在威压之下做着无足轻重的苦差,可他们心底未曾有一刻忘记当年苦苦追寻的‘正道’,只是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告诉他们。”
宁奕舟苦笑一声,“下官虽忝居司业之职,却实在难当大任。可夫子不同,开朝百年来唯一一位女官,打破了世俗偏见,也让无数自命不凡的男子甘拜下风,这不只是殊荣,更是伟绩。没有人比夫子更适合站出来做那个‘正道’,人心所向,必然会应者云集、四方景从。”
“下官心知夫子看不上我,资历浅薄却身居要职是为不公,下官也想尽力弥补,自入国子监以来大小事务必定躬身亲为,与监中老人学察言观色、学做事做人,也因此与监中上下官员皆有有来往。何人卧薪尝胆,何人同流合污,何人虚与委蛇心里都有了个大概,如今已整理成册。”宁奕舟从怀中取出书册,垂首双手奉上,“下官愿做夫子马前卒。”
徐砚惜静了片刻,抬眸重新审视对面谦逊有礼的后生。蛰伏多日,一朝锋芒毕露,着实让人惊异,又让人不得不赞许。果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宁奕舟若是再学上几年,必然是朝廷肱骨、一代人物。
她正想伸手去接折子,此时门忽地被推开,一个红色的身影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夫子,”李婧安上气不接下气,“嬷嬷、嬷嬷她突然昏倒了!”
徐砚惜起身朝宁奕舟说了唯一一句话:“宁司业,麻烦你将人扶进来。”
手上的折子到底是没能送出去,宁奕舟心下一空,却没多说什么。他收好折子便快步出去将院外马车中不省人事的嬷嬷小心扶了进来。
李婧安抓着徐砚惜的手,语带哭腔:“宫中医官告诉我说他们治不了,我又叫不动太医,身上也没有银子,只能来这找夫子了,夫子请你一定要救救嬷嬷,一定要救救她!”
“婧安,你放心,嬷嬷一定会没事的。”徐砚惜轻轻替她拭泪,温声道,“你在外面等一会,我先给嬷嬷把脉。”
李婧安渐渐安下心来将眼泪一擦,勉强扯出个笑,“好,我在外面等。”
李婧安径直在台阶上坐下。不能再哭了,一会嬷嬷醒了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又该担心了。她尽力睁大眼睛,抱着膝盖低头看着脚下那块地砖。一只蚂蚁从枯叶底下翻了上来,它好像迷路了,四处寻寻觅觅,也没个同伴。
忽地,一阵微风乍起,叶子悠悠地又飘到旁处。
小蚂蚁还能找回原来的家吗?
有人在她身边席地坐下,两人并肩坐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李婧安感觉风好像吹不到她身上了,身边只剩下那个人浅淡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