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俪的话被一声细微但清晰的声响打断。她循声低头,看见姚盏手里那柄银质叉子的齿,有一根弯了。姚盏狐疑地看了看叉子,又看了看自己方才插过芝麻叶的手,沉默了两秒评价:“……这个沙拉,做得很有力气。”
“怎么可能!那是生菜啊!”洛水俪慌慌张张地站起来,绕过桌子去看姚盏手里的叉子,她明明买的很贵的,评价也很好的,怎么一用就坏了,“我、我去换一把。”
“拿双筷子来吧。”姚盏把叉子给她,真心实意道。
取了两幅筷子回来,洛水俪复又坐回位置。姚盏接过筷子,夹了一口生菜又夹了一口小番茄,忽然扭头四处打量:“我带来的菜呢?”
洛水俪指指外面房间的柜子,只见姚盏拿了一把小番茄,在盘子中切成两半,复又扔进沙拉里搅拌,解释:“不够吃。”
酝酿了半天的气氛已经跑了大半,洛水俪心脏砰砰跳着,脸上开始发烫,不能再拖了,再拖她就没勇气了。
可是一无所知的姚盏却是那么平静,还以为这只是一顿单纯的感谢饭。洛水俪的手摸到酒杯,端起来送到嘴边。酒气顺着鼻腔钻进去,她实际上是不喜欢也不擅长喝酒的,但既然能壮胆,那就一鼓作气地进行下去。
洛水俪闭眼将半杯酒一口闷了,放下酒杯说:“姚盏。结果在大学里又遇到,外婆……外婆走后,你没头没脑地扔下那堆话,我又觉得你其实是不喜欢我在你的世界里。但是,这都能让我和你再次遇到,真的很有缘分不是吗?其实我请你来吃饭,不只是为了谢你。”洛水俪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裙子,蕾丝花边硌着掌心,“我想跟你说——”
嗤嗤。
烛火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烛台上的三支蜡烛同时倾斜了火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了一下,火舌舔到了旁边的蔷薇花。干燥的花瓣迅速卷曲、发黑,一小簇火苗蹿了起来。
“啊!”洛水俪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在桌子上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灭火,看到酒瓶想到水,立刻拿起朝火苗上泼过去。红酒浇在火焰上,滋啦一声,瞬间弹起的火球将原本想用餐盘盖住的姚盏呵退,
也吓到了洛水俪,酒瓶没拿稳,砸在了桌上,酒洒出来,瞬间连上火焰开始燃烧大片桌子。她手忙脚乱地去收拾残局,手指碰到滚烫的烛台底座,立刻被烫得一缩。就这档口,姚盏已经端着一盆水泼了过来。
火是灭了,饭也砸了。
所有餐食都泡在了水里,桌布上留下一片焦黑的洞,周围是红酒渍,花朵烧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蔫蔫地耷拉着,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酒香混合的诡异气味。
洛水俪还在呆愣,姚盏已经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过来看了看。指尖红了一小片,不算严重,但洛水俪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不是疼的。是委屈。她准备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挑布、挑花、挑蜡烛,到做做饭、做菜、做蛋糕。她想要一个完美的晚上,想要一个完美的时刻,把藏在心里好久好久的话说出来。
结果什么都搞砸了。
姚盏拉着完全呆滞的洛水俪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替她冲洗手指。她看了看烧红的部分,又回头看了看洛水俪,目光最后落在洛水俪泛红的眼眶上。
“这么疼吗?”姚盏问。
听到姚盏的问话,洛水俪三魂七魄归位,嘴巴一扁,眼泪掉下来。姚盏从旁边的纸盒里抽了两张纸,把那两张干燥的纸巾按在她脸上。
“为什么这么不顺利啊。”洛水俪接过纸,攥在手心里。
“买本黄历呢。”姚盏给出建议。
说起来,真的没有看今天的日历。洛水俪吸了吸鼻子,决定吸取这次的教训。
两人又回到餐桌旁,于沉默中收拾饭桌。餐布已经不能要了,洛水俪撤下来叠好放进垃圾桶,经过姚盏身边时闷闷地说:“你坐着吧,我来收拾。”
姚盏没听她的,端起那盘被泼了水的提拉米苏,前后左右看了看,用筷子刮掉表面的一层浮灰,夹起一块送进嘴里,评价:“还能吃。”
洛水俪拿着扫把和簸箕,把潮湿的灰烬扫进去,于败局中又找到一丝希望,扫地的手都慢了:“这顿饭是砸了,改天我再请你。”
“我看还好。可以继续。”姚盏端起沙拉碗,由于距离花朵最远,情况是最好的。
“继续?这都不能吃了。”洛水俪要去夺姚盏手里的碗。姚盏躲开,说:“把我带来的菜切了,你再拌一盘,我去买点零食,就当后半场了。”
“可明明是我要请你的,怎么能让你花钱,你在这儿等着,我去买。”
“你还要收拾这里。”姚盏指指地下,又伸手手心朝上,“给钱,算你请。”
想想也是,洛水俪拿出两百块放在她手里,让她去了,自己独自收拾剩下的部分,把能扔的东西统统扔进垃圾袋,擦了三遍桌子,又把地板拖了两遍,直到空气里的焦糊味基本散去,只剩下若有若无的酒香和薰衣草清洁剂的味道。
洛水俪坐在窗边,把窗户打开,闷热的风立刻挤进来,扑在她的脸上。她抱起自己的双膝,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喊了一声,声音被裙子布料吸收,变成一声含糊的呜咽。
她刚才说了什么?说到哪里了?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她营造的氛围,做好的心理准备,如今都见底了。可她最最重要的话还没说出来呢。
接下来要怎么做,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姚盏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捏着柠檬茶的纸罐喝,才想起来,姚盏要她把带来的蔬菜做成沙拉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