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这里脏,你若想见他,我派人把人带到重华殿就是,你又何必亲自来这种地方——”
是师尊的声音。
沈遇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她也......来了?
“闭嘴。”一道清越慵懒的女声打断了他,带着惯常的不耐与一丝不容置疑。
是师母。
沈遇雪猛地蜷缩起身体,本能地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藏进地缝里。
他太脏了......浑身是血,沾染魔气,双手沾满同门的性命......怎么能让她看见这样的自己?
但他动不了。
不仅仅是伤势沉重,更有数道冰冷的灵力锁链穿透了他的肩胛骨和四肢关节,锁住了他的脖子,将他以一个屈辱的困兽之姿牢牢锁在角落的石壁上。
锁链上铭刻着镇压与净化的符文,微微发光,时刻灼烧着他,也禁锢着他所有的行动能力。
他连偏过头去都做不到。
很快,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停在了牢房门口。
隔着冰冷的玄铁栅栏,沈遇雪能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死死低着头,散乱污浊的长发遮住了脸庞,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能感觉到自己脸上黏腻的血污,甚至能闻到身上散发出的血腥与魔气混杂的难闻气味。
脏。
真的太脏了。
明月凌站在栅栏外,目光平淡地扫过里面那个狼狈不堪、被锁链禁锢的身影。
琉璃白色的裙摆与这阴暗污浊的牢狱格格不入。
梅君衍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脸上带着温雅的笑意,眼神却一瞬不瞬地落在明月凌的侧脸上,仔细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阿月是想保下他?”梅君衍声音依旧温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可惜了。他修炼出了差错,又不知从何处沾染了如此浓重的魔气,心性已然被侵蚀,即便费大力气重新洗经伐髓,经脉根基也受损严重,怕是......”
再也无法作为炉鼎使用了。
明月凌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倒也没有想保他。”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从沈遇雪身上移开,仿佛只是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只是有点可惜罢了。毕竟......还挺好用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评价一件用顺手了却突然摔碎的玉器。
沈遇雪低垂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心脏那片麻木的荒原上,仿佛又被无形的刀刃割过。
梅君衍闻言,唇角弯起的弧度真切了几分,眼底也染上些许真实的笑意。
他微微倾身,靠近明月凌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道:“阿月,你知道的。我会比他......更好。”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与笃定。
明月凌偏头睨了他一眼。
那眼神带着惯常的慵懒,又有一丝清晰的嘲弄。她上下打量了梅君衍一番,末了,嗤笑一声:
“的确,你或许比他‘好用’。”她刻意加重了“好用”两个字,带着某种暧昧的讥诮,“可惜,你太老了。本尊现在......喜欢年轻的。”
说罢,她似乎对牢房里那件已经“报废”的物品失去了最后一点兴趣,再未多看沈遇雪一眼,径自转身离开了。
梅君衍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脸上的温润笑意一点点淡去,眼底翻涌起深沉的幽色,复杂难辨。
直到那抹琉璃白色彻底不见,他才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牢房。
抬手,轻轻一挥。
牢门上的禁制无声解除,厚重的玄铁栅栏缓缓向一旁滑开。
梅君衍迈步,走了进去。
雪白的袍角拂过地面沾染的暗沉血渍,纤尘不染。
他一步步走近,最终停在沈遇雪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被他亲手培养、又亲手摧毁的弟子。
沈遇雪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石雕。
梅君衍的目光,落在了沈遇雪颈间。
那里,缠绕着一根细细的、泛着暗红色泽的链子——狩心链。
梅君衍的眼神暗了暗。
这东西,阿月亲手打造的东西,这个废物......不佩戴着它去死。
他伸出手,指尖精准地探向那根细链,动作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就在他冰凉的指尖即将碰到链身、碰触到沈遇雪颈间皮肤的刹那——
一直如同死寂的沈遇雪,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被锁链穿透的肩胛传来骨骼摩擦的细响。
梅君衍动作微顿。
沈遇雪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散乱沾血的黑发下,露出一张惨白如纸、却异常平静的脸。唯有那双眼睛,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深处翻涌着死寂的灰败,但在那灰败之下,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燃烧。
他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结滚动,许久,才用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嗓音,挤出几个字:
“师尊......弟子想......死个明白。”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梅君衍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垂眸,看着沈遇雪那双眼睛,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容依旧温雅,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漠然,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愉悦。
“好啊。”他小心翼翼接下沈遇雪脖子上的狩心链,仔细收好,声音轻柔道,“就算你不想知道,本尊也会告诉你。毕竟......让你就这么糊里糊涂、轻轻松松地死了,本尊心里......着实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