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纸这才意识到，对方似乎……不是装的。他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一把攥住褚徽毫的胳膊，想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可对方却像一摊烂泥似的，软得毫无力气。

褚徽毫轻轻推开张纸的手臂，自己慢慢摸索着坐在地上，脑袋无力地靠在座椅边上，胸口微微起伏，喘息了好一阵，呼吸才逐渐平稳下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想……知道什么来着？”

张纸等他气息平复，才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探究：“裁妄司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还有，昨天游乐园现场那么多人，包括你的工作人员，好像都‘忘记’了你的存在。”

褚徽毫依旧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张纸的话，让他瞬间明白了现状——看来组织确实收到了“任务完成”的报告，并且善后得非常及时且彻底。既然那个人出手了，之后，KEY的存在应该也会被慢慢淡化吧……念及此处，他心中居然出现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但很快，他把思绪集中在更需要优先考虑的事情上——他的“死亡”被坐实，也意味着……咖啡馆的这几个人，可能是目前唯一知道他真实情况的人。

“你似乎一点也不奇怪没人来找你？”张纸见他沉默，便已有了猜测。

褚徽毫在心中快速权衡着。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他抬起眼，看向张纸，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试探。

张纸迎着他的目光，毫无躲闪。或许是颈环传递来的那丝模糊的情绪感应，或许是纯粹的直觉，他觉得褚徽毫在回避某些关键问题。

“「岁穑」、「蜃枢」、「裁恩」，”张纸一字一句地报出神器的名字，“这是我亲眼见过的，裁妄司拥有的神器。还有一个，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它的能力已经生效，能够如此大范围地篡改他人认知——是「讳言」。对吗？”

褚徽毫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他一直微垂的眼眸，此刻彻底垂了下去，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上。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保持着沉默。

“是谁做的？”

杂物间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半晌，张纸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眉头微蹙，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沉重：

“我不知道裁妄司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神器……不该被这样滥用。”他顿了顿，看着似乎不为所动的褚徽毫，“难道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使用神器的‘代价’吗？”

褚徽毫的身体绷紧了一瞬，依旧沉默不语。代价？——他当然知道。

表皮可将「岁穑」交给他时，并未明确提及此事，但在使用「岁穑」催化他人情绪的过程中，他自己心中的偏执、黑暗和痛苦，又何尝不是被反复点燃及放大？他只是……刻意不去探究，毕竟在他的观念里，天上不会掉馅饼，更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要获得力量，就必然需要付出代价，而他需要力量，不计代价。

见他不答，张纸沉默了片刻，开始用简洁的语言，讲述自己对神器的态度——引导而非控制，适配而非滥用。他强调的是责任、代价和可能引发的灾难。

褚徽毫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他听懂了张纸话语背后的立场和坚持，也大致明白了为什么张纸从一开始就如此反对他的做法。

二人理念不同，立场迥异。

张纸说完，杂物间再次陷入安静。

片刻后，褚徽毫终于再次抬起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指尖轻轻捏了捏脖子上的颈环，然后，他对着张纸，挤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带着点玩味，也带着点认真。

“那么，该我问你了。”他声音平稳了一些，直视着张纸的眼睛，“你，不，或者说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张纸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怔。他确实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裁妄司的内幕，需要知道「讳言」等神器的详情，甚至需要借助褚徽毫的经验来应对未来可能的威胁。但更深层次的……他们想“得到”什么？是让他改邪归正？是让他成为对抗裁妄司的助力？还是仅仅把他当成一个临时的情报源？张纸自己也在思考，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准确回答。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间隙——

“咕～～～”

一声清晰无比、悠长而响亮的腹鸣，突兀地打破了房间里略带僵持的寂静。

“……”

褚徽毫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表情瞬间僵住，耳尖迅速泛起一丝微红。他别开了视线。气氛瞬间变得有点尴尬，又有点莫名的滑稽。

张纸则像是被这声音提醒，看了一眼地上的碗，又看了看褚徽毫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和干裂的嘴唇，一直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一丝。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粥凉了，我去给你换一碗。”他说着，端起地上的碗，转身走了出去。

等他再回来时，不仅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粥和一些清淡小菜，还搬来了一张小桌子。

然而，当他摆好桌子，转身想叫褚徽毫吃饭时，却发现对方已经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睡着了。

呼吸均匀绵长，眉眼间的戒备和算计在沉睡中淡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一丝属于伤者的脆弱。阳光正好照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精致却苍白的轮廓。

张纸凝视了他片刻，最终还是没叫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