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九华街人流不绝。
刚指挥完蜂巢弟兄们把一醉酒的户部小官抬进院子,鸢拍了拍手掌,打算去骰两手放松放松。
刚转出街口,就见前方巷子口从上到下叠了三个人。
上头那个身配一把连她都要叫好的宝刀,下头蹲着个小萝卜头,中间的应该是个富家小公子,此时三人正齐齐探头瞅着大街,鸢上下打量三人一番,摇了摇头,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她边走边想三人的样子,对给了个实诚评价,不入流。
想着想着她脚步一顿,中间那个小公子仰头说话时,那一瞬间的侧颜怎的有些眼熟呢?
算了,想这做甚,好不容易得个空闲,还是骰两把要紧。
于是,一心想着摇骰子的鸢,远远看着赌坊幌子,抛着手中银袋子,大步走了进去。
两眼放光地凑到桌边,正要下注,突然,手中被人塞进来一个指节大小的笺筒。
鸢收回下注的手,从一众赌徒间挤了出来。
行至赌坊外无人处,她双指摁住笺筒两头,又用另一手的手指按住筒身上多个毫无规则的小孔中的两个,咔嗒一声后,拿出了里头的纸条。
但见如剑字迹落墨其上:回府。
鸢皱眉凝眸,将军亲招?裴哥刚带人去了东府,是紧急要务还是有新的线索?
鸢一路飞檐走壁至丹碧大街稳稳落地,拐到巷子里三轻两重叩响侧门,值房亲兵打开门将她让了进去。
“鸢统领?”亲兵有些惊讶。
“嗯。”见府中亲卫亦不之情,鸢神色更为沉凝,简短回应后,径直往府中走去。
亲兵想:鸢统领怎么来了?还这么严肃?
鸢想:看来此事突发紧急且属最高机密!
鸢脚步不停,往府中供蜂巢成员议事专用的地窖密室而去,可当她路过花园时,却远远看见本应在密室中的主子,竟负手站在湖边对着湖面。
是在看风景么……主子真是冷静啊。
她快步上前,于楚浔身后单膝跪地:“主子。”
然而她的主子站在夏夜湖边的晚风中,半天没有开口,鸢等了再等,满脑子疑惑都快从头顶冒出来,才听盯着湖中小荷半天的楚浔平静道:“你在九华街多年。”
鸢回:“是。”
看来要给她调地方了。
“三教九流,高官百姓,接触无数,你向来最洞察人心。”
鸢回:“谢主子。”
看来是危险的潜伏任务了。
会是谁呢?又要调地方,又很危险,主子还这么语重心长,鸢惊恐地想,不会要把我送到北戎去吧?
但听楚浔话锋一转:“所以,有关我与人相处上的一点困惑,想请教你。”
已经做好奔赴任何刀山火海的鸢统领愣了,她抬眼、歪头、皱眉、张大嘴巴:“啊?”
鸢站起来,神情复杂地试探着问道:“主子,您用玄柱令传我回府,就……因为这个?”
楚浔终于转过头来,冷冰冰地看着她:“不可?”
鸢嘴角抽了抽:“可!”
你想干啥不可啊!都可!
楚浔点头,顺着湖边往书房走:“你可知,嗔念,从何而起?”
问我?您还不如去问无垢寺的净尘大师,但这话鸢不敢说,她只能答:“回主子,据属下观察,大多数情况,都是因为没得到想要,才心生怨怼。”
“嗯。”楚浔继续往前走:“如何消弭?”
你傻吗?得到了不就消弭了!这话她也不敢说,只得继续答:“如果得到想要的,自然就消弭了。”
楚浔停下脚步瞥了她一眼,沉默了。
我哪儿说得不对吗?您老人家能不能问点浅显易懂的问题啊!
许久,久到鸢都怀疑她向来冷静自持心思敏捷的主子,脑子坏掉了,楚浔才终于再次开口。
他问:“如果已经得到了,还未消弭,又是为何?”
嗯?鸢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主子您等等,我捋一捋啊……”
鸢抱着胳膊摸着下巴,走来走去。
有人生气了,主子觉得那人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就应该不生气了,可那人还在生气……妈呀!谁这么大胆子敢生主子的气!
跑偏了,主子现在正在为了让那人不生气,向她请教……感情问题?!
主子有心上人了?!
鸢蹬蹬蹬退后五步:“捋明白了!”
楚浔:“讲。”
“你别揍我!”
楚浔冷脸:“讲。”
鸢清了清嗓子:“首先,您老要先明白一个问题,您所谓的得到与对方所谓的得到,是不是一样的。”
见楚浔真的在认真听,她壮着胆子继续:“比如,我答应给人买一件东西,可最后我没买,对方不开心了,我认为把那东西补上,他就该开心了,但实际上他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东西,而是我没有兑现买东西的承诺。您能……理解吗?”
楚浔没有回应。
哦,实心木头一个,再直接点得了,于是她问:“这样吧,您除了给人家你认为他想要的东西,还有别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