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浔掩去笑意,垂眸将兵书翻过一页。
沈煜气鼓鼓地吃糕点,恍然想起楚浔似乎时常因忙于公差而忽略饭食,便拿起一块递过去:“你也吃么?”
楚浔看着这块糕点。
他向来不喜欢口味过重的食物,太甜腻或太辛辣的都极少尝试,但见沈煜期待的样子,他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放在口中咬下一小块,想象中的腻感并没有出现,糕点的清香混合着甜味在口腔中化开,楚浔略有些意外地展了展眉头。
但他还是将剩下的放在了一边。
沈煜一直看着他,见他明明觉得还不错,却不肯多吃,便扯住他的袖子,制止了他将糕点放下的动作:“你也觉得好吃吧?又没有人规定大将军不能吃糕点的,你多吃两口?”
楚浔顿了顿,最后还是将缺了一块的糕点拿了回来,放到了口中。
沈煜开心道:“这就对啦!差事要忙、事情要做,但人间美食不可错过!吃得好,心情才好,做事会更有劲啊!以后我发现好吃的,都带给你。”
楚浔嚼着糕点,没有说话。
沉默半晌,他放下兵书,问道:“大班与小级的课业内容可选好了?”
明明在说吃的,怎么突然就转到学业上来了?
沈煜想了想,还是顺着楚浔的问题答道:“已经熟悉啦,观夏已将课本装好了。大经选的《礼记》、《左转》与《诗经》,中经定的《仪礼》,小径暂修《榖梁》。虽说我还不能‘通五经’,但目前应能‘通二经’,跟得上的。”
说完他坐直起来,讨夸似的向楚浔确认:“对吧?”
楚浔将兵书拿起来,目不斜视:“《礼记》尚可,《左传》尚欠火候。”
沈煜泄气坐回:“嘿,得你一句夸可真难!”
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博满在车外道:“将军,公子,国子监到了。”
虽说对国子监的时辰安排颇有异议,但沈煜依然对皇家学宫充满了期待,他一骨碌爬起来,率先掀帘而出,跳下马车,站在了那巍峨矗立、御笔提金的“圜桥教泽”牌坊前。
卯时未至,晨曦未露,学宫还沉睡在幽蓝天空下,只有巡更的夫子在学宫中走动,手中灯笼透出烛光,远远穿过晨间薄雾,星星点点。
通向学宫的宽大青石板甬道边,一精瘦老头已在此等候多时,见从车上下来的少年人,回想了一番祭酒大人对今日来补阙的丞相家小公子“灵动活泼又讨喜”的形容,确定这就是沈煜。
虽是丞相家公子,但入了学宫都是学生,老头揣着这个想法,迈开四方步,缓步行至牌坊下,朗声道:“想必,是苏相家的小公子吧?”
正抬头看着牌匾金字,感叹着学宫庄严的沈煜,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待看其一身先生装扮,赶紧端端正正地行礼:“学生沈煜,见过先生。”
“先生不敢当,”老头捋捋山羊胡子:“老夫姓陈,乃监中典簿,负责办理入学登记,祭酒大人……”
老头话说一半,见马车中又下来一人,仔细一瞧,生生将自称改了口,音调低了几分:“……特命下官在此恭候公子。”
说完,立刻向楚浔拱手作揖:“见过将军。”
楚浔微微颔首。
“多谢陈典簿!”
沈煜对老头态度的变化毫不在意,再次周到地行了学生礼,回头对楚浔道:“你要同我进去吗?”
楚浔抿了抿唇角。
博满想起在大营军帐桌案上瞥见的学宫文书,提醒道:“公子定未仔细看《学宫条束》,上头写了,不能带家属入内。”
沈煜好奇:“你怎么知道?”
感受到自家将军递过来的眼风,博满嘿嘿挠头不答。
沈煜又问:“下学的时候你来接我吗?”
楚浔道:“去吧。跟着典簿好好熟悉规矩。今日课结,来接你。”
话是对沈煜说的,看的却是陈典簿。
听此,沈煜开心地从博满手中接过装好了经书与文房四宝的书箧,对楚浔摆摆手:“那我进去啦!”
楚浔点头,看着他转身往学宫而去。
陈典簿向楚浔告礼,跟上沈煜,伸手去接他肩上的书箧:“下官替您拿。”
沈煜将书箧掂了掂,笑着道:“不用啦,典簿年纪大了,还是学生自己拿吧!”
陈典簿“诶诶”答应着,在这早春晨寒中,抬袖悄悄擦掉了额头上的冷汗。
一路深入学宫,东方天际透出一线微光,陆续有衣着朴素的学生从学宫内迎面走来,或独自捧书默诵,或三两并肩交谈。
沈煜新奇地看着他们。
“这些是住在学宫的学生,”陈典簿主动解释道:“学宫乃寄宿学制,学生们望朔外出,三假可归,不过也有例外。”
说着若有所指地瞥了沈煜一眼。
沈煜点点头,自觉地想,嗯,我应该就是这个例外。
陈典簿继续道:“前方圆湖中的重檐方殿为辟雍殿,平日并不开启,只有圣上亲临时才用。”
再指着殿前东西两侧的廊房道:“这是上课之处,东为率性、诚心、崇志三堂,西为修道、正义、广业三堂,共六堂。一会儿,您便去崇志堂上课。”
“谢典簿指点。”
沈煜顺着六堂看过去,已经有好些学生坐在其中,每个人都十分规矩,无人喧哗,也不见慵懒困倦。
沈煜暗自感叹大家真是自律严谨,下一瞬便看见了另一个例外。
这人此时正趴在修道堂临学宫中轴大路的一间课室的桌子上,手中的碳笔将落未落,似乎是在补眠。
即使他用书本盖住了脑袋,沈煜还是将他认了出来,正是自家三哥,苏明焕。
沈煜转头,捂眼,赶紧快步去追已经往前走远的陈典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