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摸到里头的硬物,打开一看:“金锞子!”
他将这些一股脑地塞到楚浔手中,献宝似的。
苏明远笑:“小煜何时这么大方了?”
裴子云揶揄:“楚静深脑子都要不转了。”
楚浔垂眸看着手里的东西,又看着围坐在亭中的众人,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除夕夜收到过这样的东西,吃过这样热闹的一顿年夜饭了。
记忆中,这样的场景,似乎已是上辈子的事情,好似今生他都是一个人度过所有‘人间喜庆’。
他习惯了寂静和冷清,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今日,因有沈煜在,热闹与祥和突然将他团团围住。
楚浔被一种极其陌生又柔软的力道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沈煜亮晶晶的眼睛,一如多年前齐崇山上的颜色。
他什么也没有说,没有道谢,没有拒绝,只伸出手,拿起荷包放入怀中,又拿起一块点心轻轻咬了一口,最后拿起甜酿小壶,拔开塞口,取过干净瓷杯斟满,将其中一只推到沈煜面前。
“一小口。”他说。
沈煜捧起杯子开心道:“谢谢将军!”
裴子云带来上好屠苏,排开泥封:“小煜喝小孩儿喝的,咱们喝这个。”
众人笑。
裴子云挨个斟酒,待到苏静淑前,苏静淑双手捧杯,滑落袖口露出皓白手腕,腕间绕着的玉髓,珠圆玉润,莹光流转。
裴子云目光微凝,不动声色地将酒斟满。
鸢一口闷掉杯中酒,看向沈煜:“公子,灯呢?灯呢?”
沈煜笑:“在呢,我身上有伤,今日没能点。”
鸢腾地站起来,将辫子往脖子上一甩,细瘦手掌捏起博满手腕,两眼放光:“走,点灯!”
博满被拽得一个踉跄:“姑奶奶,你轻些!”
众人哄笑中,鸢已拉着人奔向满园各处。
“咻——”
不知是哪家燃放了烟火,绚烂的光彩在夜空中炸开,照在亭中众人含笑的眉眼上,满园如昼。
苏明远起身至院中,折下一枝梅:“好酒好菜好景色,来玩飞花令如何?”
众人应声叫好。
观夏拿起筷子递给林煦:“煦哥只想吃,不想玩,让他击鼓。”
林煦头也不抬,左手接过筷子,右手还在锅里捞肉,未发口令,直接开敲。
苏明远一愣,赶紧将手中梅枝扔给观夏,观夏下意识接过连忙塞给朗元,桌上一时忙成一团。
一声轻响,林煦捞不上毛肚,停了下来。
梅枝正到苏静淑手中,苏静淑起身:“上回还未感谢裴公子仗义解围,今日借飞花令,献琴曲一首。”
裴子云未料她竟将此事记在心上,微微一怔,随即含笑举杯:“苏大小姐客气了。”
朗元拉上观夏跑回濯缨居琴房,将一方闲置古琴搬至亭中,琴身落定,观夏仔细擦拭后,苏静淑稳稳端坐于琴前。
她指尖轻抚过七弦,如抚新梦。
少时初见于夏日山道中,裴家大公子拾起她掉落的绢帕,递到她眼前,笑吟吟地问:“这帕子上的海棠,是姑娘亲手绣的么?”
如今,月白身影终于盛在了她的眼中。
掩去眼底潋滟波光,苏静淑抬眸望向众人,一笑如春水初生:“飞花令——雪花飞出纷如絮,谁家七弦暗飞声。”
语罢,琴音起,清越如泉。
裴子云执杯凝听,恍见少年时,山中道边她转身一顾,衣袂翩跹,如今余音绕指,竟似岁岁年年皆为此刻停驻。
琴音如碎玉倾盆,忽而转溪涧低语,缠绵于亭角风铃。
一曲毕,众人鼓掌叫好,裴子云率先举杯起身:“一曲明月升,天涯共此时,苏大小姐此曲当浮一大白。”
语罢仰头饮尽杯中酒。
苏静淑敛衽浅笑,提裙回坐。
林煦终于捞到那片与他东躲西藏的毛肚,蘸了酱,满足地放入口中。
想起来自己还在击鼓,立刻抬起左手,又是未发口令直接开敲,没敲两下恍觉蘸碟中辣子不够,左手一放,叮当声停,他伸手抄起小瓷勺。
这一回,梅枝落在了楚浔手中。
裴子云笑道:“落他手中,最是无趣,一杯酒就要把我们打发了。”
沈煜一听,拉拉楚浔袖子:“那可不行。”
楚浔看着袖袍上的指尖,半响,三指捏起酒杯送到唇边,仰头饮尽:“朗元,拿破军。”
长枪破军!
众人高呼。
观夏将亭周毡帘卷起,只留沈煜身边三扇,夜风裹着雪意灌入,沈煜却觉热血上涌。
裴子云起身:“难得难得!我得好好协琴合奏!”
说罢拂袖坐到琴案。
很快,朗元从武库取来破军,长枪通体乌沉,枪柄绕蛟,枪尖映着烟火余光,寒芒流转。
楚浔起身离席,执枪立于月下,如战神临世,天又下起细雪,雪花落在枪尖,凝成一点寒露。
裴子云十指翻飞,琴声骤起,银瓶乍破,澎湃激昂。
枪影陡转,雪随势舞,破风一瞬,枪尖指地。
枪柄负背,楚浔手握破军如墨枪身,看向沈煜:“飞花令——雪花片片落枪缨。”
沈煜脱口而出:“霜华层层覆汉青!”
破军枪出,撕裂寂静,枪锋过处,雪浪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