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揉着酸疼的大腿,在院中书房落座,老先生拿起课本摇头晃脑,之乎者也。
沈煜一听,直打瞌睡,于是悄悄在砚台下压了半页纸,画起小鸟小猫来。
老先生第三次重复“为政以德,譬如北辰”时,沈煜看了看自己的得意杰作,抬头道:“先生,学生有疑惑。”
老先生对他的学习态度非常满意,完全不知道这学生已经憋了一肚子坏水儿。
“请讲。”老先生和蔼可亲。
沈煜道:“这‘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若众星本是流萤,却非要它们按北斗的轨迹运转——这算‘为政以德’还是‘为政以术’?”
老先生听完一愣,扶了扶方巾:“这圣人之言,岂容妄自揣测阐释……”
沈煜又道:“学生不敢,不过学生读《子张》篇时记得‘君子学以致其道’,忽觉与今日所讲似有参差——若北辰之政在使人各安其位,为何我们临帖必摹颜筋柳骨,作文须循八股定式?这岂不是要让星斗都长成北辰的模样?”
老先生噎住。
“公子切莫妄言,圣贤之道……”
“圣贤亦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沈煜起身将方才杰作拎起来抖了抖,但见其上鸟不像鸟,猫不像猫,不知道画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将画送给老先生:“学生只是疑惑,若永远只描前人画好的图样,又何来真知灼见?”
老先生教了半辈子书,还未遇到过这样的学生,气得吹胡子瞪眼:“今日,今日就讲到这里罢!”
说完快步走出书房,见着廊下的朗元:“朗管事,将军的学生,老夫恐不能胜任教导之职!”
随即夹着课本,头也不回的走了。
朗元看向房中,沈煜再次冲他冷笑:“哼。”
朗元:“……”
时至午膳,沈煜以为能够稍微歇息,观夏翻出手书,心无涟漪地宣读:“午课,静默用膳;注,用膳亦是礼仪;要求,坐姿端正,不言,咀嚼无声,碗筷轻放,就近夹菜,不得翻拣。”
为了达到教学效果,整个午膳,竟有礼教先生陪同,每当沈煜想要说点什么,先生总能提前及时提醒:“公子,勿言。”
吃饭这种人生乐事变成了受刑,沈煜已无可忍,在下午“揖让之礼”一课开始前,他凭借自小在西南如猫般攀墙蹬树的灵巧,避开了将军府里不多的侍卫与仆从,伙同观夏与林煦,直接溜了。
楚浔回府,便见朗元愁眉苦脸地站在静思苑院门口。
“人呢?”楚浔问。
朗元哀叹:“翻东侧墙离府,这回儿估摸在哪个市集上吧。”
随即朗元将今日前后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楚浔。
沉默片刻,楚浔道:“让博满盯着,确保安全回相府。”
朗元领命。
整日赖着楚浔的裴子云,听完前后,捧腹大笑:“这小孩儿真有意思!”
楚浔看他一眼:“明日,我自亲去接。”
裴子云挑挑眉,应承时一副不乐意的样子,实际管起来,这不挺上心的么。
翌日。
天刚蒙蒙亮,兴洛大街响起哒哒马蹄声,墨色身影裹挟着破晓的寒气,出现在丞相府前。
沈煜尚在温暖的被窝里会周公。
观夏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一脸悲戚地蹲下来,伸手摇:“公子,醒醒。”
沈煜正做着大胤朝科考取消策论的美梦,被晃得迷蒙睁眼,意识还未清醒,就听见观夏奔丧一样的声音:“楚将军,他又来了……”
残存的睡意瞬间飞走,沈煜腾地坐起来,带着逃跑后的心虚:“在哪里?”
观夏看着可怜的公子:“就在府门外。”
沈煜一股脑爬起来,下床,更衣。
穿戴整齐后,他想开了——跑都跑了,楚浔能拿我怎样?
这么想着,沈煜给自己鼓着劲,一路昂首挺胸地到府门前,远远见楚浔骑在骏马之上,高大白马如风雪高山,马上的人肩背挺直如山巅松柏。
楚浔幽幽看过来。
沈煜打了个寒颤。
苏顾岚闻讯,快步从府中出来,径直越过沈煜,先一步开口:“静深,这实在是……老夫教导无方,给你添麻烦了。”
楚浔见到苏顾岚,翻身下马,躬身,礼数周全:“苏相言重,是晚辈看顾不周。”
沈煜将已到嘴边的一肚子腹稿生生咽了回去。
是他理亏,他不想让外公难堪。
他垂下头,乖顺上前,低声道:“外公,孙儿知错了。”
又转向楚浔:“楚将军,我,我这就跟您回去。”
苏顾岚这才脸色稍霁:“勿再顽皮。”
沈煜道:“孙儿知道了。”
苏顾岚亲自将沈煜塞进马车。
按来时路线返回,马车径直驶入将军府,到静思苑外才停下。
楚浔下马,走入书房,沈煜从马车中下来跟在他身后。
刚一进门,书房门“咔嗒”一声被楚浔关上,将一众部将连带观夏林煦都关在了门外。
林煦抽刀。
观夏连忙按住:“不至于!不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