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浔摩挲扳指:“苏相早有准备,无需担心。”
裴子云又道:“再过几日永昌侯府设赏梅宴,请了赵臻,你要不要去看看。”
楚浔冷冷一笑:“不去。”
裴子云:“我就知道。那我去。”
说着他从怀里抽出一张帖子:“这你得去,朝夫人今日发到京中各家的帖子,老爷子应该也收到了,相府设宴,应是要将沈煜正式介绍给京中各方。”
楚浔看了一眼帖子,没说话。
裴子云道:“这就对了嘛,你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多露露面,不然那些老迂腐又要参你。”
最后,裴子云从怀中掏出一封半指节厚的信,边递给楚浔边笑:“喏,我已经看过了,西南小魔王成长记。”
楚浔接过展开:
五岁,御赐墨宝,千里迢迢送至西南挂于正堂,因觉画中老虎孤零零,用朱砂在威压虎掌下添了一群圆滚滚的小鸡崽,歪歪扭扭落笔“百兽之王带崽巡山。”
六岁,府学听闻“撒豆成兵”,遂潜入家族祠堂将供奉先祖的熟豆尽数借走,按孙子兵法陈图排列又忘记清扫,致顺天总府祠堂角楼,被蚂蚁大军围攻。
九岁,因敬仰夫子,在夫子最珍爱的“淡泊明志”自画像上,用不褪色颜料给仙风道骨的夫子填了两撇翘胡子和一对威风凛凛的铜铃眼,笔锋初成,题字“镇学大将军”。
十一岁,中秋宴,宾客云集,为同贺祖母寿辰,用薄纱细竹于府中荷花池搭起巨大天灯,点燃后未升空,巨灯光影璀璨如梦似幻,意外造就轰动全城的地面星河奇景。
楚浔一目十行,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依然是“捣蛋记录”,俊脸一黑,双手一合,将这有史以来最不像密报的密报,放回了桌案上。
又看一眼破掉的帘子与沈煜跑走的方向,抬起手指,揉起眉心:“没有进过京?”
裴子云道:“这就不清楚,这些事儿也是从顺天府民间搜罗来的。”
裴子云继续揶揄:“让你别查你偏不听,就当给你解闷儿了,哈哈哈哈。”
并不知晓已经被查了老底儿的沈煜,一路跑回丞相府,冲进院子“砰”地关上房门,闷下一大口凉茶,寒冬腊月里,依旧觉得不解热。
追在他身后的观夏与林煦差被门板拍到脸,隔了好一会儿才悄悄推开一道门缝,一上一下两个脑袋偷偷往里看。
见公子正趴在茶桌上,眼神空洞。
“受刺激了。”林煦摇头。
“有眼睛都看得出来。”观夏抬头瞪了他一眼。
想要保护姐姐的少年公子,第一天出师……出师不利……
沈煜拍拍脸颊,暗悔,他怎么忘了,如今“楚家那孩子”也在京中!
悔过后,沈煜仔细回想起浮白仙居所见,又有些怅然起来。
他听过楚浔许多事迹,但在那些故事中,“楚浔”两个字,代表的是鲜衣怒马,是意气风发,是热血儿郎们对北疆战场、策马银枪、奋勇抗敌的向往。
虽然自己将其议论了一番,但在沈煜想象中,这位“别人家的孩子”,应当是一个虽少年成名但沉稳庄持、虽性格冷淡但能征善战的厉害哥哥。
今天他看到的是什么?
是哥哥没错,可却是个无喜无怒、冷淡梳理的哥哥。
完全不是他向往又嫉妒的样子。
沈煜拍拍脑子,将楚浔拍出去,决定接下来的几日老实一些,这一老实,就老实到了接风洗尘宴的日子。
永业十七年腊月廿六。
寅时刚过,丞相府从沉睡中苏醒,老管家丛叔手持清单,声音不高却极有威信地对丫鬟仆从们传出一道道清晰的指令:
“正厅的珍珠帘要再擦拭一遍,务必不染纤尘。”
“宴席用的官窑瓷器再清点一次,万不能有丝毫瑕疵。”
“园子里的路径,尤其是往水榭的那条,积雪清扫干净,但留着松柏上的……”
下人们领了令,轻手轻脚且迅速地忙碌起来。
酉时初,一日忙碌而过,丞相府门前已车马辚辚,冠盖云集,车辕上悬挂的家徽灯笼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流光溢彩的星河。
身着崭新棉袍的门房和小厮们训练有素地小跑着引车、安顿,唱名声此起彼伏,洪亮而清晰,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热闹。
“吏部张尚书到——!”
“翰林院吕学士到——!”
“永昌侯到——!”
朱漆大门敞开,露出铺设着猩红地毯的庭院与回廊,宾客们步入其中,名贵香料与诱人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再往厅内,但见数十盏琉璃灯将宴厅照得亮如白昼,精美的官窑瓷器、银质餐具整齐摆放,丝竹管弦悠扬,训练有素的侍女们穿着统一的服饰,步履轻盈地穿梭席间,为落座的宾客们奉上热巾茗香。
苏老丞相一身赭石色团花常服,精神矍铄,满面红光,与往来宾客寒暄。
今日,被仔细打扮过的沈煜,身着一袭月白锦袍,压住丝丝好奇与不安,安静地跟在外公身边,一双灵动的眼大方地看向宾客们,微笑致意。
就在这时,门口的唱名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同于之前的、更显敬重的意味:
“楚罡老将军,楚浔将军到——!”
这一声,引得不少宾客都下意识地端正了姿态,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厅外。
沈煜的微笑瞬间凝固,瞪着眼睛看向门口——谁?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