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她还被云舟牢牢箍在怀里。
云奕缓慢眨着眼,恍惚间以为是某个午后,她趴在云舟身边打盹睡着了。
下一秒,刺鼻的血腥味将云奕拽回现实。
挣脱开环在身上的胳膊,云奕撑起身子,刚想去喊云舟,就在朦胧光线下看清鲜血淋漓的额头。
此刻血液已经凝固,伤口处混杂着泥土和枯叶。
云奕抬头望去,密不透风的树冠吞噬掉一切天光。
此处大概是树林里的一个天然坑洞,洞口处垂着不少长短不一的藤蔓。
坑底满是污泥断枝,堆积着一层厚厚的腐.败落叶,成团的蚊虫在半空中盘旋飞舞。
将云舟拖到地势高些的位置躺好,云奕才一瘸一拐巡视起这个坑洞。石壁上满是湿滑黏腻的青苔,并无可以攀爬的落脚点。
云奕垫脚踩在最高处,距离最近的那根藤蔓也还有好些距离。
更何况,也不知道这些藤蔓是否受得住两个人的重量。
“阿奕……”
一声低浅的呼唤飘来,她猛地回头,不是错觉。
几步跨到云舟跟前,他涣散的瞳孔不知道在看何处,举起手在空中试探着摸索。
云奕赶紧抓住,将冰冷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处。
“云舟……”
她本想好好说话的,可这个名字一念出口,就变成了破碎的啜泣。
说是哭,但也没有眼泪可流,她浑身抽搐着渐渐平息,云舟的眼神也清明几分,终于可以聚焦在她脸上。
脸颊被粗糙的掌心轻轻摩.挲着。
“瘦了。”
见她嘴一撇,又要落泪,云舟立马改口:“瘦了也好看,阿奕……是最俊俏的。”
将人扶起来靠着石壁坐着,云奕还想去摸匕首割布条,被云舟抬手轻轻压住。
那双从血污中透出的眼睛,依旧含.着笑,亮晶晶的,如同乌云缝隙中的一轮弯月。
“别浪费力气。”
明明有无数疑问想和这人证实,有千言万语在心底酝酿了无数个夜晚。
可真到了能说话的机会,云奕却咬着下.唇闭上眼,将头靠在他胸口,努力捕捉着对方的心跳声。
咚,咚,咚……一声又一声,沉重而有力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你,不问问我吗?”
云舟说话颇为费力,胸膛剧烈起伏,浑身上下都在渗血。
被他推着肩膀坐直身子,云奕对上那双眼睛,嘴唇颤.抖着半张,所有字词却全被堵在喉咙间,发不出一个音。
“阿奕,你问。”云舟挤出一个笑容,在此刻显得格外的苦涩,“我都告诉你,绝无隐瞒。”
可是,该从哪里问起?
从自己的身世?所谓的巧遇?画舫遭遇的伏击?还是每每自己恰好偷听到的对话?
“云舟,或许,你其实姓时……”云奕说着说着,又笑出眼泪,“我到底该怎么称呼你?”
“我本姓时。”他开口,声音低哑却清晰,“取母亲名字中的“云”字为念,故称云舟。家父时萧,乃滁州城城主。归云城一名,是重建时我多方打点,才让官府择定的。”
云奕的心,随着他平静的叙述,一点点沉入冰窟。
“与我,也不是偶遇吧。”
每每想到这一点,云奕连气都喘不过来。如今真的说出口,心脏更是被扯得生疼。
“是。”
他垂下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半晌无言,他才在诡异的沉默中将事实一一道来。
北岳堂的袁老堂主并非突发恶疾,而是遭大弟子易哲下毒。
袁堂主的独子袁非安被帮众秘密护送离开,后来此人改随母亲姓氏,化名沈青安。
他找到同样与易哲有深仇大恨的云舟,共谋复仇一事。
在沈青安的助力下,云舟得以成为归云城的新城主,而府里四处寻来的弃儿,实则是当年易哲屠城时侥幸幸存的后代。
易哲年轻时妻妾众多,儿女成群。他狠辣决绝,自是在江湖上树敌无数。
只因北岳堂地势易守难攻,且当年有瑞王势力作为依仗,许多人寻仇不成,便对易哲子女动了心思。
易音儿便是在九岁那年,和仆人外出游玩时被人掳走的。
那人带着易音儿南下乘船,途中偶遇江匪。
船翻了,人死了,易音儿没被水淹死,却被江匪抓住卖给了人牙子。
小姑娘生得俊俏,被人牙子倒手卖了几波高价,辗转数座城镇。几番波折,最后被镇上一户人家买去作为童养媳。
次年夏季镇子遭了洪水,那户人家举家前往青州寻亲。
一路上奔波劳累,女孩小小年纪哪里遭得住这样的折磨,很快在路上就发起高烧。
主家自然不肯为一个买来的丫头破费,索性将她扔在破庙,任其自生自灭。
云舟,便在此刻如天神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