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又回到画舫那晚，只是在嘶吼声、冷兵器碰撞声中，更多的是一股令人踹不过气的潮湿沉闷，像一把浸泡过冰水的抹布死死按在云奕口鼻上。

终于有混乱的脚步声靠近，模糊人影已进入云奕视线范围内，只是那人影跌跌撞撞，最终还是倒在了远处。

一阵兵荒马乱后，一切又归于寂静。若非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云奕的幻觉。

她垂着头呆坐片刻，又突然起身把石塌上发霉的稻草全部抱起来，铺在栅栏边。

靠着木栅栏云奕又泛起困。

最近几日总是这样，明明在这里无所事事，却终日昏昏沉沉使不上力，连集中注意力去思考也难以做到。沉重的疲惫感像一张大网盖在身上，不断把她往下拖拽。

梦中又响起同样的嘈杂声，云奕只是偏偏头，把脑袋埋进胳膊圈住。

突然一股大力拽着她胳膊把她猛地拉起来，云奕茫然睁开眼，隔着栅栏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是梦么？

胳膊上传来真切的痛感，她也听清了那声呼喊。

“阿奕！”

竟然不是梦。

她曾设想过无数次，再次重逢自己第一句要讲什么。

但如今这一刻当真摆在眼前，她却只是沉默地靠墙站着，看着栅栏外的男人发疯一般用刀劈砍着锁门的铁链。

“哗啦”一声，沉甸甸的链条坠地。

云舟推开门冲到她面前，万般情绪涌上心头，云奕下意识往后退，却被对方一把拦腰抱起，转身就向外狂奔。

经过隔壁牢房时，云舟脚步停顿一瞬，他侧头扫过里面一眼，便不再犹豫地继续往前冲。

云奕顺着他目光回头，也只来得及瞥见似乎是沈青安站在里面，墙上悬在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

走廊里到处都是飞溅的血痕和横七竖八躺着的躯体，还有无数来不及细听就飘远的哀嚎声。

突然一道寒光闪过，云舟抱着她堪堪闪过，两人重重摔在地上。听到头顶压抑的闷声，云奕才终于振作起来。

无论如何，得先离开这里。

她顺手抓起散落在地的一柄长刀，格开迎面劈来的横砍。趁此空袭，云舟反手一刀砍翻来人，扣住云奕的手腕继续向前疾驰。

那人抓她的力气出奇的大，来自手腕的锐痛在此刻更像清醒剂，让她能提着一口气，死死跟上云舟的脚步。

直到胸腔里如火烧般灼痛，似乎要爆炸，两人才停在一匹大马跟前。

背后又有脚步声逼近，云舟却站得笔直，云奕探头看去，果然是沈青安。

她还是头一次见这位优雅高傲的沈公子如此狼狈，满头满身都是血污，发冠歪斜。

他翻身爬上另一匹马，冲云舟抱拳，低声道：“云舟兄，你我两不相欠，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说罢，他深深看一眼云奕，唇形微动似乎说着“抱歉”，随即一扬鞭子飞奔离去。

云奕来不及追问，就被云舟托上马背。还没坐稳，身下马儿就飞一般疾驰而去。她只能紧紧抓住云舟胳膊，缩在他怀里。

“别怕，我在。”

时隔数月，她再次听到云舟的声音，是别怕，我在。

云奕胡乱抹掉脸上的湿热，不知是血还是泪。

想起两人初逢时，自己也是这样的狼狈不堪，被他圈在怀中骑着马离开。

只是这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哪怕不断提醒自己是在逃亡，可云奕实在是疲惫到了极点。

在凛冽的夜风中，抓紧云舟的手终于缓缓垂下，头一歪，她便陷入了昏睡。

但云奕睡得并不踏实，梦里总有很多人在说话，声音嘈杂混乱，一句也听不清。

无数面孔飞速闪过，未等云奕唤出名字，又变换成下一张脸孔。

骤然间，一股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袭来，身体毫无缓冲地重重撞上硬物，剧痛如潮水般瞬间席卷全身，云奕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痛得眼前发黑。

她挣扎着，慢半拍迟缓地睁开眼。

天边已微微泛着白光，入眼是一片碎石沙地。

云奕忍着剧痛，撑起身子环顾四周，这才发觉云舟就躺在身旁，他面色发白，紧闭着眼毫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