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慢,确保每一个字云奕都听得清清楚楚。
赶回来是为了她,心里某个角落“啪”的一声就开了花。
“所以,我没有不在意阿奕。”
原来在沈府院子里的话,全被他听见了。
一时头脑发热脱口而出的埋怨,却得到诚意十足的回应,云奕甚至感觉到眼眶隐隐发热。
她在脑子里一遍遍默念,是因为这个小世界没有亲人,而云舟又是救命恩人,所以自己才会有这么多情绪上涌。但身体的动作还是比意识的判断先行一步。
她轻轻握住云舟手腕,将身子靠了过去,努力控制着,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下次若是要出远门,至少要告诉我,好不好?”
“好。”他的掌心反转,将云奕的手完全包裹,“下次一定告诉你,不会再惹你忧心。”
日子就在这样恬淡的相处中悄然滑过,转眼年关将近。云舟以所谓的练字初见成效为由,将书写府中各院春联的差事交给了云奕。
案几上摆着宣纸,那是用上好朱砂染红的,已裁切至恰当的尺寸,只待云奕落笔。
一侧的徽墨已研好,云舟挑出一只粗壮的狼毫浸入砚池,由白渐黄的笔头瞬间吸饱浓墨。
“来。”
笔杆递向她,云奕这才将视线重点从那结实有力、青筋暴起的手背移开。
也不知是因为她从沈青安那里得知的隐秘往事,还是云舟回府后说的那些话,这些时日两人相处时,云奕总是不大自在。
以往无论做何事,都能很快沉下心专注眼前,不会因为云舟在一旁就心猿意马。
这还是云奕第一次肩负府邸的春联重任。她呼出一口气,慎重接过狼毫笔,在心里酝酿一番,才提笔落字。
随着笔锋运转,一个个骨力遒劲、锋棱毕现的字迹跃然纸上。
直到最后收笔,云奕才敢大口呼吸。
她下意识去看云舟反应,却直直撞上笑眯眯的眼眸,这人竟然没有在看字?
“这么紧张作甚么?写得不好,又不罚你。”
他说着不罚,却在云奕额角轻叩。云奕来不及躲开,被触碰到的一小块肌肤隐隐发烫。
“这可是新年,冬暄说,这春联上的字关乎着云府来年的运势,我能不紧张么?”
云奕当然清楚自己紧张是为何,不过是搬来冬暄做托辞。
她放下笔,指指那张大红宣纸:“你先说,这写得如何?若是不行,就别浪费纸了。”
云舟认真看她一眼,才低头仔细端详案几上的墨迹,竟是许久都不说话。
“有这么难评价吗?”
云奕急了,没忍住轻轻推了一下对方肩头,却立马被捉住手拢进掌心。
“怎么越发浮躁了?不是你说的这字关乎着云府来年的运势,那我不得瞧仔细了?”
察觉到对方的调笑之意,云奕不争气的又红了脸,挣抽回手藏在袖子下,掐着掌心不吱声。
“虽不及我……”他拖长声音,对上云奕瞪圆的大眼才缓缓道出下一句,“但小小年纪,笔下已是锋芒毕露,潇洒不羁,想必未来必成大器。”
听着像揶揄,但他眼神诚恳,云奕除了闷声哼哼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唇角扬起的弧度出卖了心底的雀跃。
有了云舟的肯定,云奕放开手脚,一气写了十来副对联还意犹未尽,又让暮晓送来不少方正的宣纸,泼墨写上一摞福字,才肯停笔。
“云奕,可写完了?我们浆糊都熬好了!”
冬暄从门口探进头张望,见云舟在,忙屈膝行礼,又冲云奕挤眉弄眼。
“行了,你们玩儿去吧。”云舟拍拍云奕肩头,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我书房门口贴哪副,劳烦阿奕,好好挑挑。”
众人进屋拿上写好的对联福字,跟着云奕从眼前的书房贴起,一群人说说笑笑闹到夜色深沉,才将府中要紧各处贴完。
云奕的小院与众人住所不在一处,她找冬暄要了个灯笼,独自提着灯返回。
途径一个僻静小屋,屋内无光,唯独雕花槅扇里透着一星暗红色光点,在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云奕记得这屋不常用,平日总是大门紧闭,大概是堆放杂物之所。
她自然不信怪力乱神,略一迟疑,才凑上前踮着脚趴在窗户上往里瞧。
一个黑影被屋内摇晃的红光投映在窗户纸上。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夜晚阴冷的微风,偶尔卷着枯叶经过。
观望片刻,好奇心终究压.倒犹豫后怕。
云奕轻轻放下灯笼,从发髻中摸出一根簪子,尖端在桑皮纸做成的窗户纸上微微用力一旋,便刺出一个小孔。
她屏住呼吸眯起一只眼贴近。
只见屋内一个人背门跪着,身前一只铜制炉子,里面火光跳跃。跪着的人手上捏着一个金银箔纸折成的假元宝,正送进火苗里。
他嘴唇微动,云奕听不清,但她看得真切,这人分明是云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