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中血与雪纷乱而下,刺骨的寒风搅在相撞的刀剑中,在满目血色里,吹起凌乱狼藉的荒芜。而京城中虽是一片繁荣祥和,灯火通明中,万家盛景尽收于此,朱门覆雪,琼楼缀玉,绣户凝辉间,照的是烈火烹油下波涛汹涌的暗流。
谢昭临站在城墙上,修长白皙的指节搭在破旧的砖石上,稀碎的尘土粘黏在指节间,为其添上了一抹灰色。呼啸的风自远方吹来,吹得她发丝飞扬,长袍衣袂翩跹而舞,月光在她的衣摆间飞旋,勾勒出一道高挑绰约的影。
漫天飞雪簌簌坠落,莹白的雪片间,她卓然挺立,垂眸凝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灯火交织映照在她漆黑的瞳孔中,顺着刺骨的寒风无端透出两分肃杀霜寒。
她摩挲着手下的砖墙,百年前这座墙便屹立在这儿,俯瞰盛世繁华、宝炬流霞;百年后的今天这座墙依旧屹立在这儿,望见的却不再是旧时的人与物。
谢昭临触摸着残破老旧的墙体,似乎还能从那细碎的尘土中感受到干涸的血迹所裹挟的悲伤与难过。而远处灯火纷飞,乱落如雨,光影交织在一起,就连莹白的雪花也被染上了一抹暖色,冷冽的寒风软化在烟火红尘中,裹挟着灯楼高阁中渗出的靡靡之音,一同飘向无边无际的远方。
万籁寂静中,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谢昭临没有回头,低垂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灯火中,绯色长袍随风乱舞,绷紧的脊梁如山林顽石间横枝蔓生的竹,屹立在这茫茫天地间,铮铮不屈。
“皇姐。”
熟悉的嗓音顺着雪花落在谢昭临的肩头,她轻笑一声,唇角扬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
“父皇不是让你闭门思过吗?二弟,你的胆子什么时候这般大了,连父皇的命令也敢不听。”
“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谢怀远上前两步站在谢昭临的身旁,他侧身靠在城墙上,墨色长发自耳畔垂落,顺着低垂的眉眼在胸前摇曳于沉沉夜色中勾勒出一张幽诡的面容,“今日父皇特许我出府与众民共庆节日,我自然不能辜负父皇的一番好意,到是皇姐你,怎么孤孤单单的一个人站在城墙上吹冷风。”
他斜挑着眼眸,绮丽的眉眼中透着邪气与兴味,眼波流转间,他似恍然大悟故作姿态道:“我知道了,皇姐你是不是在担心嘉懿呀。”
他眉眼弯弯,笑的放肆,轻慢的语调中满是意味不明的劝慰:“放心,嘉懿她呀有姑母在天上庇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夜风拂过谢怀远飘逸的外袍,裹着上面糜烂的熏香轻悠悠、慢摇摇掠过谢昭临悬在半空的指尖,擦着手背上蜿蜒扭曲的伤疤,一点点没入谢昭临的呼吸中。
她蓦地笑了起来,抬起头凌厉的凤眼轻飘飘地斜睨着谢怀远,沾着熏香的指尖漫不经心的摩挲着,就好似面前这个人所做出的一切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供人取乐的跳梁小丑罢了。
“当然,”谢昭临语调低慢,晦涩的阴影流淌在她的眉眼间,她唇角带笑漫不经心地说道,“嘉懿她一定会平安归来的,倒是二弟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京城中的暗波汹涌埋没在灯烛辉煌中,顺着凄寒的风,落向渺茫孤寂的北疆。
晦朔冥冥,风霾蔽野。
凌乱的草叶枝桠裹着雪水泥浆,自蜿蜒小路中簌簌滚过。通明的火把在暗夜长空中肆意燃烧,于茫茫大地上投下扭曲可怖的阴影。
沙弥罗攥紧手中的长刀,原本懒散眯着的双眼骤然中睁开,在烈焰的灼烧中倒映出滚烫翻涌的情绪。
她看到如今这幅场景哪里还不明白,他们被骗了。
要不就是那谢怀远临阵反悔,将与他们的约定与行踪全都献了出去,冲作保命的底牌;要不就是他们之间的联络渠道被拦截,谢怀远身边出了叛徒,以至于她们能掐准时机埋伏在他们的必经之路。
若只是这样还不算什么,最可恨棘手的是他们人手不足。本来就因为为了从多方位牵制魏军,沙弥罗将大军拆分成数支军队从四面围堵各行其路。
再加上很快就要到了约定的时间,沙弥罗为了节省时间尽快赶到约定的地方,只带了部分人手率马从小道先行,剩下的军队沿路按正常道路走,等在与谢怀远约定的地点汇合,到时候谢怀远会命令早已埋伏好的人替他们打开城门。
可如今离约定汇合的地方还有一段路在,再看领头那将军运筹帷幄的模样,先别说今夜能不能顺利脱身,恐怕之前约定好的开城门一事,也要泡了汤。
沙弥罗面色铁青,攥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处透着不正常的白,手背上青筋毕现,可见是被气的狠了。
若是谢怀远此刻在她眼前,恐怕也要被沙弥罗的怒火烧个挫骨扬灰。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沙弥罗低声咒骂道,“就这样还想去挣皇位,还真是异想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