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岁安连日筹备完去南阳的行装,还特地给叔父一家各自备了礼,等忙完又是一日夜深。
夜半张府幽静,庭院里只剩下风吹竹影。
后寝浴房中,雾气蒸腾,张岁安向来不喜欢人近身服侍,下人们备好了浴汤后,便悉数退下了。
他脱下衣物,搭在一旁的木架上,净身之后,擦干身子,用案上的茶盏漱了漱口,刚搭上亵袍,就听见窗棂啪嗒一声轻响。
像是隔窗有人。
他起身去看,也并未见到什么动静:“谁?”
外头没人应声。
“彭吉?”
张岁安裹了裹衣服,半披着外袍,发尖还湿着,他推门出去,只见一白衣人影乍然站在院中,正借着夜色竹影,靠在窗栏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贼。
“殿下?”张岁安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只见付辕自顾自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揉了揉发红的耳朵,这小子不知道方才瞧见了什么,此刻羞怯得心虚,只闷声道了句:“……原来这边是浴房。”
张岁安上下打量着他:“殿下这是,偷跑出来了?”
“不是偷跑。”付辕两眼望天,脑中还浮着方才不小心看见的浴桶里那白花花的身子,“陛下准了,许我同你一起去南阳。”
张岁安往他身后左右瞧:“殿下出宫,没有人跟着吗?”
“有,都在外面。”付辕挠了挠耳侧,“我让他们别通报,好来看看少傅在做什么。”
张岁安心里暗想,看来邱夫子的戒尺还是打少了。
又见付辕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长袍,不带金纹,只是料子不菲,估计是从他的衣服中选了件看起来最不似皇家的装束,还刻意戴了方月白色的抹额,将自己额前的红痣也遮住了。
从前,他身份不明,衣袍多是素色深灰,袭国皇室又以玄色为尊,皇子正装中也多是深色,倒是头一次见他穿这么鲜亮,像是小孩子秋游穿新衣似的。
张岁安拢了拢外袍,身上还带着皂香:“殿下若是要私服随行,大可派人先告知臣一声,臣自会前去相迎,何故要屈尊降贵地半夜跑到府中来。”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来了。”付辕干眨了眨眼,左右望了一圈,“不过这后寝,倒是头一次来。”
从前小七在张府,几乎是寸步不离那书房,只因张岁安大部分时间也只在那儿,深夜也是点灯熬油,等他就寝回卧房时,小七早就睡熟了。
张岁安刚沐浴完,着风有些冷,便请着付辕进了卧房去,他拾过布巾简单地擦了擦发间的水:“殿下到访张府,本该举府相迎,只是眼下夜深,也不知父亲是否安寝,不过父亲若是知道,怕是又要责问于我没有教导好殿下了。”
付辕上下左右打量着屋子,眼神一滴溜:“那我再回宫?”
君访臣府,来都来了,哪有赶人走的道理。
张岁安套上外袍:“殿下若是想在府中歇息,臣这就去叫人将正院的上房收拾出来。”
付辕见他这幅恪守礼数的样子,面上露出几分失意:“现在不是在宫里,只是在少傅家里,不能像从前那样吗?”
张岁安一怔,以为他说的是睡觉的房间:“殿下是,还想睡书房吗?”
付辕嘴抿成一条缝,在屋里闷头走了两步,指了指案前的空地:“就在这儿给我铺张软塌好了。”
“不行。”张岁安直言训道,“殿下夜宿臣府已是屈尊,怎可与臣共寝一室。”
付辕蔫了半截,淡淡地扫了一眼张岁安,蚊蝇似的声音,可怜巴巴地嘀咕了一句:“我怕黑。”
他站着一动不动,直着两眼望他,望久了脑子里又不自觉浮出方才浴房的那旖旎景色……驱之不散的邪念把此人原地封成了一根木头。
“殿下?”
“啊?”付辕木讷地回过神,故作纯净地眨巴了下眼。
张岁安见他赖着不走,也是拿他没有办法,夜深了,再折腾下去怕是全府都别想睡了,只能折中道:“正房还是要收拾的,对外总不好说殿下夜访臣府,还与臣共寝一室。”他转头望了望自己这方寸的卧房,“若殿下执意要臣相陪,那殿下睡榻上,臣在这边加一方软榻。”
彭吉睡了一半又被叫醒,打着哈欠收拾出了屋子,夜又深了一更。
张岁安记着小七睡觉爱留灯的习性,还特意让人在屋里留了一盏暗烛。
软绵的烛火映着床帏,那榻上之人也不知在干嘛,每隔一会儿,就翻来覆去地滚一圈,总有窸窸窣窣的轻响传出来,鼓弄得地上的张岁安方才有了睡意,就又被动静搅醒。
他支撑着睡意问道:“殿下可是睡不习惯,要不臣还是让人理出一间厢房来?”
半晌,帷帘里闷闷地传出一句:“少傅熏的什么香?”
张岁安刚沐浴完,浑身上下只有皂荚澡豆的味道:“臣未曾熏香。”
话音落,又听见那帷帘里头的人狗鼻子似的嗅了两下。
张岁安本就觉浅,屋里冷不丁多了个人不说,还偏偏是个身份冒犯不得的,神经更是绷着。
已至四更天,张岁安每每一有困意,就能听见榻上之人噗通一翻,也不知到底在兴奋什么,干脆也放弃睡眠,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闭目养神,只盼着天亮。
“少傅,你冷不冷?”
“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