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没理她。
“别生气啦。你看我这不是还好么?”
三七被陆清窈给气笑了。她气鼓鼓地转身,拿起还没丢的药瓶问道:“这就是你说的还好?是谁说量力而行的?”
陆清窈在三七的气势下只能弱弱地给自己辩解:“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孩不救不是。”
“我是这个意思吗?最后那几轮施针,你可以不做的是不是?孩子在那个时候已经不会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耗费心神会加剧你的病状,你本来就……”
“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
三七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不准说这样的话!”
陆清窈掏出块帕子,替三七擦了擦眼泪,知道她是关心则乱。她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三七很害怕失去她。她继续跟三七解释:“你知道的,我自幼中毒,其中痛苦难受的滋味我尝得太多了。那个孩子也就跟我当初一样大,我虽然活不了多久了,但他如果没有意外还能活很久,我就想让他少受点苦,不想让他跟我一样吃那么多苦。”
“我知道你担心我,我是真的没事,就这么个事不至于会影响我的病情。你家姑娘现在虽然身体不好,但也没那么不好。”
“真的?没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而且是这么大的事。别哭啦,好不好?”
三七在陆清窈的安慰下逐渐停止哭泣。
马车里安静下来。外面的声音清晰地传进马车里。
马车外的嘈杂声小了。有马蹄声响起,却又渐渐远去。再然后,马车动了,往前行去。
陆清窈垂眸,掩下心中思绪。
她只剩下一年不到的时间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中的毒,也不知道自己中的是什么毒。听师父说,当初他到时,她就已奄奄一息了。那时正值乾国攻城之际,城中大乱,她的父母便将她交给他,以求那么一分生机。
十年前,陆清窈七岁。彼时,还处于各国争霸期间。她的父亲陆旸原是申国的将领。听师父说,他虽然当时仅是一个御医,但也听说乾国当初在她父亲手中吃了不少亏。而且她父亲这人极为忠心,当时乾国进攻申国都城,申国已是强弩之末,城破不过是时间问题,没人觉得她父亲能活下来。至于她母亲和陆清安,作为陆旸家眷,必是乾国重点搜捕对象。当时情势紧急,师父最终只带走她一人。
在师父离开都城三日后,都城城破,父母生死不明,而她在生死线上挣扎。为了救她,师父带着她逃往其他地方躲避。三年后,乾国大败当时最强盛的对手襄国。除部分人仍不死心负隅顽抗外,其余汉土均归乾国。
而这时她师父才知道,她父母没死,且他父亲已成为乾国四大将领之一。收到消息那日,师父默立良久,才转头对她说:“乾国赢了也好。至少你这医学天赋,不至于埋没了。但申国国君于为师有恩,我就不去见你爹娘了。”
乾国是唯一一个女子可入仕的国家。世道对女子多有苛刻,在乾国之前,女子别说入仕,出入家门亦有限制。乾国除女子入仕外,也鼓励女子参与各行各业。她能正大光明地成为一名大夫,在外游历行医。
在那之后,师父尝试联系她爹娘,告知她还在人世以及询问是否有她当时中毒的线索,但为了给她解毒他们四处奔波,在一处地方不会停留太长时间,这么多年收到的信不过也才两三封,消息都不算好。
一年前,压制了很久的毒性在她身体内爆发,她陷入晕迷。她不知道师父做了什么才让她在一个多月前再次醒了过来。醒过来后,她被师父告知她仅剩一年时间,同时他通知了她父母过来接她,接着留书一封后就消失不见了。等她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陆清安都已到门口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外陆清安欣喜的声音打断了陆清窈的回忆。
“窈窈,娘过来接我们了!”
“娘……”这个字在陆清窈喉头滚了滚,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在外辗转十年求生,父母和家这两个词离开她太久太久了。求生已是不易,她对家人所有的想念和期待,都在这些年的午夜梦回,毒性发作之时消磨殆尽。
家人对她来说,已经算是几个陌生人。他们长什么样子,她也记不清了。
如果不是师父趁她在昏迷的时候联系了她父母,她宁愿直接死在外面,也不想再与他们见面。既然已经治不好,也活不久了,又何必再与他们联系,平添双方的烦恼和痛苦。
她最终同意回京的理由只是终究不甘心,想在京城尝试能否找到当年中毒的线索。这些年,不管是因为她父母的回信上说没有中毒的线索,还是因为师父不想再与他们产生交集,他们都有意无意的避开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