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人太多，边峣把纪寓安带到附近的酒店，让Caius留下做舆情处理。

纪寓安起初发着抖，机械地重复着“对不起”，后来边峣从地上抱起他，他就搂着边峣的脖子抽抽嗒嗒地哭。宾客们窃窃私语，把纪寓安当作是富少闹脾气的小情人，被边峣目光扫过，才装作兴趣缺缺地散开。

边峣践行独身主义26年，跟人握手的机会不多，只在工作场合，或者登山时给伙伴提供帮助；非常偶尔才会拥抱，基本都是出于礼貌揽着肩虚搂，并且仅限于Alpha。像这样左手从后背穿过腋下，右手自下勾起膝弯，如此结实地抱起一个人，边峣是第一次。

因为经验稀缺，边峣起身的时候刻意放慢了动作，怕摔到纪寓安。不过纪寓安很轻，皮肉柔软地包覆着骨头，像一只风中摇晃的风铃，轻飘飘地落进边峣怀中。这是边峣今天第二次抱纪寓安。

他本来是打算把纪寓安交给保镖，可纪寓安实在是圈得太紧，热烘烘地扒在边峣身上。他想，反正纪寓安不重，酒店也很近，于是就没有松手。

纪寓安的眼泪很热很湿，从边峣的颈侧淌下，沾湿了一小片衣领。直到边峣把他放进沙发，纪寓安的脸颊离开边峣的脖颈，那片湿热的皮肤才逐渐冷却下来。

纪寓安看到衣领上的湿痕，又哑着声音说“对不起”，他知道边峣有洁癖。

边峣没说什么，只掏出手机要叫蒋医生过来。纪寓安已经平复下来，没必要大晚上喊蒋医生跑一趟，于是去捏边峣的手，说“不用”，又快速放开。

“峣哥，”哭了太多，纪寓安嗓音都带着水汽，他眼神空洞地落在远处，回忆道，“那天，我听见枪声了，我看到姐姐死在我面前。我给她做了生日蛋糕，蓝莓口味的，但是她还没尝到……”

边峣对纪寓安的状况有所猜测，他心情复杂，沉思片刻才问：“你还想起什么？”

还想起什么？

纪寓安不知道，这正是他感到愧疚的原因。记忆已经帮他重现案发当日，然而他只顾着做蛋糕，浑然不知书房内发生了什么。枪声响起，姐姐把枪指在太阳穴的时候，她究竟想的是什么？

他为什么会被姐姐带进郑宅，为什么进去了就不再出来？纪寓安脑内划过许多揣测，而这些揣测最终都无一例外地指向自己。

纪寓安苦涩地摇摇头，说出那个让自己痛不欲生的揣测：“峣哥，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我间接害死了姐姐。”

边峣迎接着纪寓安哀戚的目光，他尽量让自己不动声色，不让纪寓安从他的脸上读出任何想法。

他当然想过这种可能。

在最早的时候，他把纪寓安放在嫌疑人的位置，暗地里搜查。后来他也没消除对纪寓安的怀疑，偷听他的心理资询，监控一言一行。哪怕边若瑜传递让他保护纪寓安的讯息，他决定要跟纪寓安合作后，边峣也时不时会想，纪寓安会不会暗地里招惹了什么势力，来投靠边若瑜，最后把她拉下了水。

这些猜测都很正常，失去亲人的是边峣，他需要通过这种翻覆的思考去消解某些东西。但向来坦荡自我的边峣，此时却不愿认同纪寓安发出的疑问。

可能是受了眼泪的蒙蔽，边峣觉得这些关于“可能”的揣测，忽然间变得很没有意义。

他起身从酒柜拿出一瓶红酒，酒塞拔出发出“啵”的声响。边峣自己斟了一杯，抿一口，问纪寓安：“知道为什么我给作品取名Ache吗？”

纪寓安不明白边峣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他没什么艺术细胞，走完秀也脑内空空，只有一些模糊的感受。关于边峣的问题，他只能给出很俗的答案：“人活着，都要承受疼痛？”

边峣不置可否，拿着杯子坐进单人沙发。杯中酒液摇晃，边峣声音轻缓，在房间内徐徐铺开：

“Ache是持续的疼痛，在隐痛中，人们感受生活，承担责任，孕育爱，也产生恨。有人用困惑消解困惑，有人用痛苦置换自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痛，隐痛不会消灭，会持续伴随人的一生。”

喉结滚动，边峣很快地饮了半杯，手臂垂下，腕骨搭着腿，把酒杯举在在膝盖之间把玩。他没看纪寓安，顾自继续道：“你当下的隐痛，或许就是姐姐的死亡。你感到痛苦，是因为你爱她，你觉得不舍。”

纪寓安顺着他的视线，去看通透的水晶杯，看绕着杯脚的指节，看青筋凸起的小臂，而后他目光上移，跟碰巧抬眼的边峣对视。

他撑着沙发，坐直身体，向边峣坦白：“是因为我愧疚，我连对不起都说不出缘由。”

这话就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边峣的胸膛，让他哑口无言。他不着痕迹地撇开眼，用喝酒的动作遮掩心绪。

“那峣哥你呢？”

纪寓安想起晚宴上听到的墙角，边峣的创作是不是和他的家庭有关，他对姐姐又是怎样的感情？他忽然很想了解边峣的过往，可能是这种伤痛的细节会让一个人更加真实，也可能纪寓安本身就是很差劲的人，看到别人的不堪会觉得原来他们都一样。

纪寓安追问：“你怀着怎样的隐痛创作了那件作品？”

边峣指尖灵活地一转，把酒杯放在沙发的扶手。沙发是软的皮面，易碎的水晶杯在上头摇摇欲坠，令观者心神不宁。

纪寓安被那只杯子揪着目光，听边峣缓缓道：“这次秀展我筹备了很久，原本给姐姐留了个位置。我做足了心理建设，其实是希望她看到我的隐痛。”

秀展凳子上的那朵纸玫瑰，精巧灵动，确实出自边峣之手。如果姐姐没有开那一枪，那今天她会坐在前排中间的位置，看边峣引以为傲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