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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火烧承天门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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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内,气氛与往日不同。暗处护卫增多,个个神情戒备。刘皓南顾不得许多,径直冲向正院。院门外,太平贴身的侍女见到他,纷纷行礼,脸上并无惊慌,反而带着一种松了口气又有些微妙的的神色。

刘皓南心头稍定,几乎是撞开了内室的门。

室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太平已然卸去繁复礼服首饰,只着一身家常杏色襦裙,长发松松挽起,正由侍女用热毛巾擦拭脸颊,神色平静,带着一丝倦意。

而在内室一侧的坐榻上,王娘子、韦娘子、杜娘子三人赫然在座。王娘子依旧清冷,慢条斯理地擦拭长剑;韦娘子指尖无意识轻抚琴弦,眼神飘忽;杜娘子则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啜饮,她今日换了身绯色裙裳,更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天然一段风流妩媚,眼波流转间自带勾人韵味,只是此刻也难掩一丝疲惫。

听到门响,四人齐齐望来。看到刘皓南这副模样——发髻微乱,衣袍沾尘,带着打斗痕迹和疑似血渍的污迹,太平先是一愣,随即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了然。而王、韦、杜三位娘子,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王娘子面无表情,韦娘子嘴角微弯,杜娘子更是噗嗤一声轻笑出来,眼波在刘皓南和太平之间打了个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随即又觉不妥,以袖掩口,但那妩媚风情却遮掩不住。

“驸马回来了。” 太平挥退侍女,站起身,语气平静。

刘皓南却顾不上这些,几步抢到太平面前,也顾不得三位娘子在场,一把捉住太平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目光灼灼。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怎么突然回来了?温不疑那厮有没有……” 他语速极快,问题一个接一个,握着她的手力道不自觉加重。

太平任由他握着,看着他眼中的担忧、紧张、后怕,心头气恼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暖意。但她面上仍平静,甚至故意板起脸,抽了抽手,嗔道:“我没事。倒是你,看看你这一身……” 她指了指刘皓南的衣袍,鼻尖微动,嫌弃地皱眉,“又是血,又是汗,还有怪味道。快去洗漱干净再说。”

王娘子适时收剑入鞘,清越一响,起身微微一礼:“殿下既已安然回府,驸马也平安归来,我等便不打扰了。” 声音清冷,眼神却扫过刘皓南,带着“还算知道着急”的意味。

韦娘子盈盈起身,抱起古琴,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殿下好生安歇,今夜有惊无险,已是万幸。” 目光在刘皓南紧握太平的手上停了停。

杜娘子放下茶盏,袅袅婷婷地站起来,未语先笑,眼波流转,声音娇柔:“殿下可要好好‘审问’驸马这一夜辛劳呢~” 她特意拖长了调子,妩媚的目光在刘皓南身上转了转,又落到太平依旧平坦的小腹,笑意更深,意有所指,“不过,驸马回来便好,早些歇息才是正经。” 说罢,还朝太平眨了眨眼。

三位娘子极有眼色地依次退了出去。杜娘子走在最后,临关门时,还回头朝内抛了个媚眼,才轻轻带上房门。

室内只剩两人。刘皓南被太平一说,也意识到自己形象不佳,且方才在三位娘子面前……他耳根微热,但握着太平的手不肯放,又将她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恙,才长长舒了口气。

“你先放手,去沐浴更衣。” 太平又抽了抽手,语气柔和许多,“热水备好了。我也要更衣安歇了。”

刘皓南这才恋恋不舍地松手,看着她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灯火下容颜明丽,一颗心被满足和庆幸填满。他点头,哑声道:“好,我这就去。你……先歇着,我很快回来。”

待刘皓南洗漱干净,换上寝衣,带着一身温热水汽回到内室,太平已卸了残妆,散了长发,只着一身素白寝衣,靠坐床头,手拿书卷,眼神却有些放空。灯火柔和,勾勒出她优美的侧脸。

看到刘皓南进来,太平放下书卷,抬眸望向他。洗去血汗尘土,他恢复了清俊模样,只是眉宇间带着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他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将她搂入怀中,紧紧抱住。

太平顺从地靠进他怀里,嗅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心跳和体温,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轻轻叹了口气。

刘皓南抱着她,满心庆幸、后怕,以及任务完成的松弛感。上元节这破差事,总算熬过去了。虽然五魔中四魔已被擒或被杀,但老五温不疑未落网,仍是隐患。可眼下,太平安然无恙,这比什么都重要。想到前几日阵灵上官婉儿不由分说塞给他那瓶据说“补一补”男人那方面的“龙虎丹”,又想到不久前太平误中温不疑那厮的阴损药物,虽是为了封他内力,可那药性……加之自己服了“龙虎丹”后,确实有些不知节制……刘皓南耳根微热,赶紧打住思绪。无论如何,此刻温香软玉在怀,他只觉得疲惫涌上,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安宁与满足。他低头在她发间一吻,含糊道:“没事了,都过去了……让你受惊了。睡吧,明日再说。”

他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自己也放松下来,准备搂着妻子,美美睡上一觉,慰劳这惊心动魄的一夜。至于子嗣压力……他潜意识里觉得,既然幻境中已经有了“薛崇简”(虽然芯子是他现实中的长子刘朔),而历史上薛绍死时太平还怀着的就是这个孩子,那么在这个扭曲的幻境里,在子嗣方面应该可以“交差”了。毕竟,真实的太平公主与薛绍婚后多年,确实已育有数子,可在这幻境中,不知为何,他们“成婚七年”却仅得一子(即薛崇简/刘朔),为此太平没少承受外界若有若无的压力,尤其是武承嗣那厮,曾不止一次阴阳怪气,暗指“驸马不行”。刘皓南虽然恼火,但想着既已有“子”,便懒得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加之认为幻境生育或许本就不易或不必当真,便……一直没太注意避孕之事。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温馨宁静带入梦乡时,怀里的太平却动了动,仰起脸看着他。灯火映照下,她脸颊浮起红云,眼神清澈明亮,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和羞涩,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带着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低声开口道:

“阿绍……”

“嗯?” 刘皓南闭着眼,慵懒地应了一声,手臂紧了紧。

太平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清晰无比地钻入他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你又要当阿耶了。”

“……”

时间仿佛凝固。

刘皓南所有的睡意、疲惫、安宁满足,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轰然炸得粉碎!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几乎是“垂死梦中惊坐起”般,倏地一下从床上弹坐了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扶住了太平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太平都轻哼了一声。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眼睛瞪得极大,难以置信地盯着太平依旧平坦的小腹,又猛地抬头,撞进太平那双盛满了羞涩、喜悦、以及一丝对他如此剧烈反应感到困惑和委屈的眼眸中。

阿耶……父亲……

又要当阿耶了?!

幻境!这里是幻境!他们进入这该死的幻境,满打满算不过一年!虽然因着幻境之力,周围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是婚配七年、育有一子(薛崇简/刘朔)的夫妻,可刘皓南清楚,那“七年”是幻境赋予的虚假时光,那“六岁幼子”是他现实中十五岁的长子刘朔被莫名拉入顶替!至于现实中他和杨排风的女儿,年方七岁,此刻正在聂隐娘门下学艺,并未进入此间。

他一直以为,既然幻境已经“安排”了一个儿子(虽然是顶替的),在子嗣方面应该可以“交差”了。尤其是想到在这幻境设定中,太平公主因“婚后七年仅得一子”,曾遭武承嗣等人阴阳“驸马不行”,导致幻境中的太平也曾有过强烈求子的行为和心理压力……他潜意识里便觉得,这幻境既已有了“薛崇简”(刘朔),或许就不会再“安排”别的孩子,子嗣压力可以缓解。加之两人既是夫妻,情浓之时难免放纵,前有阵灵上官婉儿硬塞的“龙虎丹”,后有温不疑那混账药物引发的意外……他自恃知晓“内情”,觉得幻境中或许本就不易受孕,便……一直没太注意避孕之事。

可如今……太平告诉他,她又有了身孕。

在幻境里。在这个他们实际只共同生活了一年、却承载了七年历史重量的幻境里。

看着太平那全然沉浸在即将再次为人母的纯粹幸福中的脸庞,那眼角眉梢掩饰不住的期待、温柔,以及一种终于可以稍稍摆脱“子嗣艰难”流言的如释重负,刘皓南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关于幻境、关于现实、关于杨排风现实年龄已属高龄,关于这“孩子”可能无法带出甚至不知究竟是何存在的冰冷话语,在舌尖滚了又滚,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能理解吗?这幻境中的一切,包括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她能承受这可能只是一场空欢喜,甚至可能带来现实风险(高龄产子)的事实吗?还有那该死的、尚未落网的温不疑!郑娘子……对了,郑娘子与温不疑渊源极深,或许知道些什么。……孩子?

刘皓南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拧成了一团,又像被投入冰火两重天。方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温馨,瞬间被一种更巨大、更茫然、更无措的恐慌、沉重,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荒谬、担忧、甚至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所取代。他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太平因为他剧烈的反应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中逐渐凝聚的、不解与受伤的水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瞬间四肢冰凉,而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冲撞着,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等等!现在不是完全陷入混乱的时候!一个更迫切的、冰冷刺骨的念头猛地刺穿了他的茫然——药!温不疑那厮之前在正月初七对太平下的药!那歹毒阴损、看似是下作媚药实则专为封锁内力的诡谲药物!太平当时中药,虽然后来……咳,虽然后来为了“解毒”,两人确实……有些放纵,但药力本身,其成分,其后续影响,一直未能彻底弄清!而太平有孕应该已一月有余,算算时间,那几日正是……万一那药性未清,万一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阴毒残留,对腹中这刚刚扎根的、脆弱的……骨肉,产生不可挽回的伤害……

这个念头让刘皓南瞬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冷汗几乎瞬间浸湿了刚换上的寝衣。他必须立刻、马上找到郑娘子!郑娘子与温不疑渊源极深,本就是同门,对那厮的手段和用毒习惯最为了解。他必须问清楚,那药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到底有无残留隐患,会不会……伤及胎儿!这事关重大,一刻也耽误不得!

至于温不疑本人的下落,自然也要查,绝不能让那阴魂不散的家伙再有机会靠近太平半步!但此刻,刘皓南最关心、最恐惧的,是那未知药物可能带来的、足以让他追悔莫及的隐忧。

看着太平眼中逐渐盈满的委屈和惊疑,刘皓南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下来,尽管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他松开扶着太平肩膀的手,转而轻轻握住她的双手,那手有些微凉。

“太平……”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和急切,“我……我只是太突然了,太……惊喜了。” 他艰难地吐出“惊喜”二字,感觉舌尖发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她的小腹,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你……你这几日,可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有没有哪里不适?尤其是……尤其是正月初七那日之后,身子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任何细微的不对劲都要告诉我!”

他不敢直接提“药”和“可能伤胎”,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灼灼地审视她的脸色,恨不能立刻看透她体内是否安好,心中疯狂盘算着天一亮就必须立刻、马上、一刻不停地去找到郑娘子问个水落石出!

刘皓南几乎一夜未眠。

身边太平的呼吸声均匀轻缓,带着怀孕初期的些许疲惫和安心,早已沉入梦乡。可他却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脑海中各种念头如同沸水般翻腾不止。孩子、幻境、药物、温不疑、郑娘子……这几个词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天刚蒙蒙亮,窗外透进第一缕灰白的光,他便轻手轻脚地起身,尽量不惊动熟睡的太平。

梳洗更衣,草草用了两口侍女端上的早膳,他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找郑娘子。但刚走出房门,理智又将他拉回——驸马都尉,一大清早,独自去寻借住在府中的年轻娘子询问这等私密之事,于礼不合,更易惹人闲话。他压下心头焦躁,唤来一名在郑娘子院落附近侍奉的伶俐侍女。

“去,看看郑娘子可起身了?若已起身,便说我……本驸马有事相询,请她方便时到前厅花厅一叙。” 刘皓南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

侍女领命而去。刘皓南在前厅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漫长。终于,那侍女回来了,脸上带着些许忐忑。

“回禀驸马,奴婢去了郑娘子的居所,里面似乎无人。问了院中洒扫的婆子,说……说郑娘子昨日傍晚说是去西市看灯,至今……未归。”

未归?

刘皓南眉头瞬间拧紧。上元节金吾不禁,彻夜欢庆,流连忘返者甚众,这倒不稀奇。可郑娘子并非寻常贪玩女子,她与温不疑关系匪浅,昨夜又发生了那么多事……她彻夜不归,是单纯观灯,还是……与温不疑有关?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不安更甚。

他沉着脸,大步走出前厅,决定亲自去郑娘子院外看看,或许能发现什么线索。刚穿过一道月亮门,步入连接客院与前院的回廊,迎面便见一道略显疲惫却步伐坚定的身影正从侧门方向走来,正是郑娘子。

她依旧穿着昨日的衣衫,发髻微有松散,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甚至隐隐透着一股尘埃落定、大仇得报般的锐利与……释然?只是那释然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沉重。

“郑娘子?” 刘皓南停下脚步,心头微松,却又因她这副模样而提起。

郑娘子见到他,似乎并不意外,略一欠身:“驸马。”

刘皓南也顾不上寒暄,见她神色虽倦但并无慌乱受伤迹象,稍定心神,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带着急切问道:“郑娘子,昨夜……你可安好?本驸马有一事,亟需请教。”

郑娘子抬眼看他,目光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掩饰不住的焦虑神色上停留一瞬,了然之色一闪而过,平静道:“驸马可是想问,殿下之前所中温不疑之药,是否会伤身,尤其是……对近况有无妨碍?”

刘皓南被她直接点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更多的是紧张,他左右看看,回廊空旷,并无他人,才压低声音道:“正是!那药歹毒,成分不明,虽则……虽则当时……但恐有残留隐患。不知可会……可会伤及根本?” 他终究没好意思直接问出“伤及胎儿”四字,但紧紧攥住的拳头和眼中的急切已说明一切。

郑娘子看着他,忽然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淡,却带着一种医者般的笃定:“驸马不必过于忧心。殿下脉象我已暗中留意过,有喜应已一月有余,胎气初凝,虽不甚稳,却未见那药物侵扰之象。温不疑那药,看似诡谲,实则主要效力在于封锁内力,兼有些……惑乱神智、催动气血之能,其性虽偏,却非伤胎绝嗣的虎狼之药。只要药力已解,便无大碍。”

她顿了顿,目光在刘皓南脸上扫过,见他明显松了口气,却又因“胎气初凝,不甚稳”而重新绷紧,继续道,语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提醒,甚至有一丝几不可查的微妙:“驸马年轻,难免……缺些自制。殿下如今既已有喜,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为保万全,这数月间,最好莫要再行夫妻之事,以免动了胎气。此乃医家常理,还望驸马谨记。”

刘皓南被她这番直白的话说得耳根发热,尤其是“年轻”、“缺自制”几个字,让他这个实际心理年龄远不止二十六岁(幻境中薛绍的年龄)的“过来人”颇有些窘迫。但郑娘子言辞恳切,纯是医家建议,他只能讪讪点头:“多谢郑娘子提点,本驸马记下了。” 心中却想,看来那“龙虎丹”的后劲加上之前的放纵,确实让郑娘子都看在眼里,此刻特意点出,倒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郑娘子似看出他的不自在,转而道:“不过,为稳妥起见,驸马还是当请太医正前来,为殿下仔细诊视安胎为是。殿下身份尊贵,又值此非常之时,非太医正不可。”

“对对,正该如此!” 刘皓南如梦初醒,连连点头。以太平的受宠程度,怀孕这等大事,自然该由太医正亲自照看。他心中大石落下一半,至少郑娘子确认那药不伤胎,但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太医正的诊断至关重要。“我这就亲自去太医署请人!”

他朝郑娘子匆匆一拱手,也顾不得多问郑娘子昨夜去向,转身就往外疾走。郑娘子看着他匆忙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向自己暂居的小院走去。

刘皓南心急火燎地穿过庭院,直奔府门,只想立刻将太医正请来。刚到府门口,却与一人迎面差点撞上。

来人鬓发散乱,只匆忙挽了个松垮的发髻,几缕青丝垂落颈侧,更添风情。身上绯色裙裳沾染了夜露与尘土,裙角甚至挂着两片枯萎的竹叶,正是杜娘子。与郑娘子的疲惫中带着释然不同,杜娘子此刻虽也面带倦色,但眉梢眼角却氤氲着一层惊人的艳光,脸颊透着满足的红晕,眼眸水润,顾盼间流转着春情,整个人如同被雨露充分滋润过的海棠,娇艳欲滴,与平日那刻意维持的端庄娴静模样大相径庭,明显是“昨晚没干好事”、且极为餍足的状态。她这模样,再结合裙角的竹叶,刘皓南心下立时了然——怕是又与勃律在那片他们常去的竹林私会了整整一夜。杜娘子父母早亡,家产被族中二房侵占,原先定下的婚约也靠不住,她是“假死”脱身,托庇于太平公主府。此事府中心知肚明之人不少,只是碍于公主情面,也怜她身世,都装作不知。她与阿史那延陀麾下副将勃律的私情,刘皓南与阿史那延陀亦是知晓,勃律还曾因此被御史参过一本,斥其“勾引贵女,有伤风化”,只是勃律是突厥人,阿史那延陀又回护得力,方才不了了之。看来这两人是越发不知收敛了。

刘皓南脚步一顿,下意识避开目光。杜娘子见到他,也是一怔,随即迅速敛了敛神色,但那眼角眉梢的风情却一时难消。她盈盈一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慵懒:“妾身见过驸马。”

“杜娘子。” 刘皓南略一点头,不欲多言,抬脚欲走。

“驸马且慢,” 杜娘子却开口叫住他,神色略微正经了些,只是那眼角眉梢的风情依旧藏不住,“方才妾身回府时,在坊门附近正巧遇到阿史那将军府上的勃律副将,他言道阿史那将军有极紧急之事寻驸马,请驸马速去他府上一趟,看勃律副将神色,甚是焦灼。”

果然是勃律。刘皓南心下明了,看来是私会之后,勃律赶着回府,顺路(或许并非顺路)让杜娘子带话。阿史那延陀?他眉头一皱,昨夜乱局初定,他又有何事如此着急?但阿史那延陀并非不知轻重之人,如此急切,必有要事。只是……勃律这副将,与杜娘子这般厮混,怕不是又要惹来御史弹劾。他心下摇头,阿史那延陀比他还小一岁(幻境中薛绍二十六,阿史那二十五),这勃律看着更年轻,果然血气方刚,不知收敛,连带杜娘子也……他身为“过来人”,也只能暗叹一声。

“知道了,有劳杜娘子传话。” 刘皓南压下心中杂念,眼下还是阿史那延陀的事要紧,请太医正可以稍缓片刻。他转身对身后跟着的一名护卫吩咐了几句,让其先去太医署递帖子说明情况,自己则翻身上马,朝着阿史那延陀的怀化将军府疾驰而去。

怀化将军府离公主府不算太远。刘皓南赶到时,府门敞开,勃律果然等在门口。这年轻英武的突厥副将,深目高鼻,此刻虽然也带着一夜未眠的倦色,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眼眸晶亮,嘴角压不住地上扬,一副神清气爽、心满意足的模样,与杜娘子那满脸春情简直是相映成趣,连走路的步伐都带着一种餍足后的轻快。

刘皓南心下印证了猜测,驱马上前,勒住缰绳。

勃律见到他,眼睛更亮,连忙上前行礼,语气急切中带着古怪的兴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驸马!您可算来了!将军在里面等您,有……有极要紧、极古怪的事!是您昨晚派来的那几个……帮手,它们、它们回来了!样子……唉,您快去看看吧!将军都快急疯了!”

刘皓南心里咯噔一下,帮手?傀儡人?它们回来了?没抓到温不疑?他不及细问,点点头:“带路!”

勃律连忙引着刘皓南往里走,脚步飞快。穿过庭院时,刘皓南注意到地上有些凌乱的水渍和拖拽痕迹,空气中飘散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古怪气味,似是某种混合了香料与……铁锈的味道?他心中疑虑更重。

来到内院阿史那延陀惯常处理事务的堂屋外,勃律停下脚步,指了指里面,表情极其复杂,低声道:“驸马,您……您自己进去看吧。将军他……从半个时辰前那几个‘人’自己走进来开始,脸色就没好过。”

刘皓南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阿史那延陀并未坐在主位,而是如同困兽般在屋中来回踱步,听到门响猛地转身。这位年仅二十五岁、平素豪爽开朗的突厥悍将,此刻脸色铁青,眼窝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但更让他暴躁的显然是别的事情。他一见到刘皓南,立刻像找到了宣泄口,一个大步跨过来,抓住刘皓南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和某种难以置信的情绪而微微发抖:

“薛兄!你、你总算来了!你……你快告诉我,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昨晚派来帮忙巡防、说是圣人所赐的那五个好手,它们……它们……”

他另一只手指着屋子墙角,手指都有些发颤,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后怕的余悸:“它们……它们刚才就那么自己走进来!我、我还以为它们巡防完了回来复命!结果……结果它们走到那儿,然后、然后就那么齐齐整整地跪下!跪下还不算,它们、它们居然一起伸手,就这么——咔!咔!咔!——把自个儿的脑袋拧下来了!然后就这么一起捧着!跪在那儿!跟、跟捧个祭品似的!还、还他娘的一起开口说话!一起说‘提头来见,任务未成,听候发落’!声音硬邦邦的,一模一样!薛兄!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它们之前还能说话能行礼,看起来顶多就是话少点、脸冷点,身手好得吓人!结果、结果它们能把自己脑袋拧下来还跪着说话!这、这……”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显然是被刚才那诡异惊悚的一幕刺激得不轻,抓着刘皓南的手都在抖。作为一个二十五岁、在草原上见过无数厮杀场面的突厥勇士,阿史那延陀不怕死,不怕血,但眼前这种超越常理、冰冷僵硬、自行“提头”还能异口同声说话的“人”,让他从心底里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

刘皓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头也是一震,随即涌起一股强烈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心虚。

只见墙角阴影里,整整齐齐跪着五个“人”——正是那五个由太平以“协助驸马都尉上元节防务”为名,从圣人(李治)那里正大光明要来的、据说源自上古偃师一脉秘术、后为皇室所用的傀儡人。它们依旧穿着不起眼的粗布衣服,身形笔直,跪姿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连低头的角度都一模一样。然而,它们原本该是头颅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而它们的头颅,正被各自的双手,恭恭敬敬、端端正正地捧在胸前!五张毫无表情、与生人无异却冰冷僵硬的脸,空洞的眼眸“望”着前方,嘴巴似乎还保持着异口同声说出“提头来见,任务未成,听候发落”时的微微开合状态,整齐得令人头皮发麻。

提头来见。

刘皓南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全明白了,同时那股心虚感几乎让他头皮发麻。昨晚他忧心太平安危,匆忙赶回公主府,之后又因太平有孕的消息心神巨震,方寸大乱,竟然完全把这五个奉命去追踪、捕杀“毒手郎君”温不疑的傀儡人给忘了!是真的忘了!彻彻底底忘在了脑后!他满脑子都是太平和她腹中那个突如其来的孩子,以及温不疑那该死的药,后来又被郑娘子的诊断和请太医正等事占据心神,哪里还想得起这五个被派出去的“帮手”?此刻看到它们以这种骇人方式出现,他才猛地记起,自己竟将它们丢在了脑后!

按照预设的指令和它们内部复杂的行动逻辑,未能完成首要任务(擒杀温不疑)后,它们会自行判断返回预设的复命之处或寻找临时指令者。他昨晚将部分傀儡人的临时调派权交给了阿史那延陀,协助巡防,所以阿史那延陀的怀化将军府,自然成了它们判定中该来复命的地方!而这“提头来见”的举动,显然是它们预设的、表示“任务失败、甘受最严厉惩罚”的最高规格“请罪”程式之一,只是这方式……过于惊悚、整齐和军事化了。

而阿史那延陀,是亲眼看着这五个他“认识”的、昨晚还曾并肩“作战”(巡防)、身手诡异莫测、甚至能简单对话行礼的“圣人亲赐好手”,以一种如此惊悚诡异、整齐划一的方式,自己“走”进他的将军府,然后齐刷刷跪倒,动作一致地拧下自己的脑袋,再捧着头颅,异口同声地复命!

这不是一早醒来突然发现,而是眼睁睁看着发生的!这种冲击,远比一觉睡醒发现墙角多了几个捧头怪要强烈百倍!尤其是它们之前表现得与“人”无异,更让这突如其来的、整齐划一的“自毁”式复命显得匪夷所思,充满非人的恐怖。

“薛兄!你说话啊!” 阿史那延陀见刘皓南盯着墙角发愣,脸色变幻不定,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更是急了,抓着他胳膊的手又用力几分,声音都拔高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和愤怒,“这他妈是什么邪术?!它们……它们还是人吗?!昨晚它们还好好的!虽然不怎么说话不理人,但好歹是站着走路的!怎么一晚上过去,就、就自己把脑袋摘下来捧着了?!还跑到我这儿来!我……我他娘的差点一刀劈过去!要不是勃律拦着……”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显然是被这超出理解范围的场景刺激得不轻,“它们这是啥意思?任务失败了?失败了就提头来见?可、可它们提的是自己的头啊!这、这到底是你从哪儿弄来的鬼东西?!圣人所赐的‘好手’就长这样?!”

刘皓南看着阿史那延陀那混杂着震惊、愤怒、后怕、以及浓浓困惑和“你必须给我个交代”的眼神,又看看那五个尽职尽责、以最直观(也最吓人)的方式汇报任务失败的傀儡人,只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头大,伴随着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虚和懊恼。

完了,真把这茬给忘得干干净净!这玩意儿是上古偃师秘术所造,据说传承自封神时代,后来有一批流落民间,被太宗文皇帝所得,在洛阳大战王世充时曾动用,损毁数具,余下的便成了皇室隐秘力量,此番是因上元节防务,太平为他向圣人讨要来的。它们并非活人,乃是精巧绝伦的机关傀儡,内蕴复杂机括与预设的行动、战斗程式,甚至有简单的语言和逻辑判断能力,但这“提头来见”的请罪模式……估计是当初设计者为了强调军纪和任务失败惩罚的威慑力而设定的,没想到效果如此“出众”……

这些解释,能跟阿史那延陀说吗?

这位年轻的突厥兄弟虽然骁勇忠直,但涉及这等皇室核心机密,尤其是这种非人力量的存在,知道得越少越好。况且,这背后还牵扯到太平为他讨要这些傀儡人的情分,以及自己对圣人赏赐之物的“遗忘”和“使用不当”,解释起来更是麻烦。最关键的是,他刘皓南,是真的把这五个大杀器给忘了!忘得一干二净!此刻面对阿史那延陀的质问,他简直心虚得想立刻消失。

刘皓南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发干,面对阿史那延陀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开始了疯狂的头脑风暴。必须编一个理由,一个既能解释这五个“怪物”的来历和诡异行为,又不会泄露皇室机密,还能安抚住阿史那,并且解释为什么任务失败(没抓到温不疑)以及为什么它们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的合理借口……同时,还得把自己“忘了”这茬给圆过去。

他瞥了一眼那五个傀儡人手中捧着的、栩栩如生却毫无生气的头颅,它们整齐划一的姿态无声地表达着失败与请罪,心中一片混乱。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回来!还偏偏当着阿史那的面!温不疑那厮……到底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闪过,但他强行压了下去。眼下最重要的是应付阿史那延陀。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镇定(但难掩心虚)的表情,开始飞速编织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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