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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看朱成碧泪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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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皓南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习惯了谋定后动、习惯了冷静自持、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即使对象是杨排风。如此全然敞开、充满脆弱与自我攻击的拥抱,对他而言陌生而棘手。但怀中身躯的剧烈颤抖,衣襟上迅速扩大的湿痕,以及那强忍却更显悲切的呜咽,让他抬起欲推开的手,最终只是迟疑地、有些僵硬地落在她微微弓起、因哭泣而颤动的背上,一下一下,生硬却坚持地轻拍着。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从在幻境中“醒来”,发现自己成了薛绍,而“妻子”是年轻了十几岁的杨排风(虽然顶着太平公主的身份)时,他就知道。她善良,热心,容易被触动,喜欢市井烟火气。所以当初集市遇袭,她因同情那个“可怜的老婆婆”而中招,他并不意外,只有后怕和更深的警觉。他清楚她的本性,也因此,此刻她如此痛苦的自责,他无法用简单的“与你无关”来敷衍。

“那老婆婆是温不疑的人,易容改扮,处心积虑。纵然你没有那份善心,他们也会用别的法子。”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试图减轻她的罪恶感,“护卫的职责是护主,死得其所。至于我……”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内力被封,确是她中招间接所致,但追根溯源,是他自己固执追寻血脉之谜,触动了李淳风遗留的禁制,才将众人拖入这诡异幻境。若论根源,他的“咎”或许更深。只是这话,无法对她言说。

初入这幻境,惊见年轻了十几岁的她,惊愕之余,那些被漫长分离和现实重担压抑的、未曾宣之于口的歉疚与隐秘情愫,混合着对破境方法的惶惑探寻,曾让他一度迷失。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与其说是维系驸马都尉身份的不得已,不如说是他潜意识里,对错过她最好年华的一种迟来的、近乎贪婪的补偿。现实中,他们聚少离多,各有重担;而在这里,她是二十三岁的太平公主,鲜活明媚。他以为,既然幻境之力已然扭曲时空,将历史上此刻尚未出生的“幼子”薛崇简,变成了他们已然六岁的“长子”,那么或许这幻境的某些规则已然固定,比如子嗣,不会再有新的、不受控的“变数”产生。这让他多少有些松懈,甚至沉溺于这份失而复得的、带着补偿性质的温存,频率甚至超过了历史记载中薛绍与太平的夫妻生活,更远超现实中他与杨排风聚少离多的常态。

此刻,看她哭得如此伤心欲绝,将一切过错归于自己那可贵的善良本性,他那点因被打扰调息而生的些微不耐,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复杂的心疼与更深沉的叹息。他终究是欠了她,无论在现实,还是在这荒诞的幻境。

“倒是上元节,” 他试着转移她沉浸在自责中的思绪,语气里带上一丝难得的、近乎自嘲的调侃,“臣之前应承殿下,要陪你看尽长安灯火,如今看来,这饼……怕是只能给殿下画出芝麻大一点了。” 他伤势未愈,明尘真人耳提面命需绝对静养,上元节那等通宵达旦、人流如织的热闹,他是万万去不得了。

太平在他怀里抽噎着,听到这话,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湿漉漉的,带着未散的痛苦,却已恢复了几分属于杨排风的执拗与娇嗔,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顺畅了许多:“驸马画的饼,堆起来能盖座宫殿了!从岭南的荔枝到朔方的风雪,哪一回不是说得天花乱坠,最后……哼!” 她吸了吸鼻子,似乎从他笨拙的安抚和熟悉的调侃中汲取到了一点微薄的暖意,但环着他腰的手臂却没松开,反而收紧了些,将脸重新埋回去,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执拗,“饼不饼的……本宫早不指望了。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肩膀微微绷紧,仿佛在积蓄全身的勇气,然后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刘皓南的眼睛。那双凤眼还红肿着,睫毛上挂着泪珠,眼底却已燃起两簇混合着羞愤、倔强,以及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火焰:“等你这次身子将养好了……我们……我们必须尽快再要一个孩子!”

“什么?!” 刘皓南正想着如何将“画饼”的话题带过,冷不丁听到这句,一口气岔在胸口,呛得低咳起来,脸上惯有的平静面具瞬间碎裂,露出近乎惊骇的神情,连轻拍她背的手都僵在了半空。他怀疑自己伤势未愈出现了幻听。

“我说,再要一个孩子!” 太平被他剧烈的反应弄得一怔,随即脸上腾起红云,不知是羞是恼,但语气更加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赌气的狠劲,“崇简已经六岁了,可一个孩子太单薄了!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小人是怎么嚼舌根的?说你我成婚数年,仅得一子,是驸马你……是你……” 她说不下去,眼圈又红了,显然是想起了武承嗣那几箱扎眼礼物带来的巨大羞辱,声音都气得发颤,“我今日偏要!等你好了,我们就要!我要让他们看看,本宫与驸马好得很!我们要有两个、三个……让那些小人闭嘴!”

原来如此。刘皓南瞬间明白了。这不全是情到浓时的自然渴求,甚至可能无关情爱,更多是被近日接连的刺激——因自己“烂好心”几乎害死驸马和护卫的极致自责、母后那番敲打带来的压力、尤其是武承嗣那包藏祸心、近乎公开羞辱的“壮阳礼”——所激起的强烈逆反与证明之心。她想用新的生命,来抵消内心的愧疚(或许她觉得新的子嗣能“弥补”因她而起的伤害),来堵住悠悠众口,来反击恶意的揣测,来证明她的婚姻美满、子嗣丰盈,来维系她作为公主和妻子的骄傲与尊严。

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震惊过后是荒谬,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忧虑与沉重。他知道她是杨排风,知道这里是幻境!历史上薛绍与太平确有两子两女,可那是在真实的历史长河中。在这诡异的幻境里,他们所有人的存在都基于虚假的认知!他们的“长子”薛崇简(实为现实中十五岁的刘朔被幻境扭曲认知为六岁)的出现已然是最大的意外和悖论,是幻境之力扭曲的体现。再生一个?且不说这幻境中的子嗣能否带出、是否有意义,单就现实而言——真正的杨排风,已经三十六岁了。在这个时代,是不折不扣的高龄产妇,生产无异于鬼门关前走一遭!即便此刻幻境赋予了她二十三岁的青春躯壳与面貌,但这躯壳的本质、那孕育生命所需的元气根基,是否真的与年轻女子无异?幻境之力能模拟健康,能模拟年轻的外貌,但能完全模拟出最佳生育状态、规避所有潜在风险吗?他不敢想。以他通晓的医理,几乎立刻就能在脑海中列出数种可能发生的凶险状况,每一样都足以让他不寒而栗。

他们之间的亲密,在幻境初期,确实掺杂了探寻破境线索的急切,以及……他内心深处对年轻时代杨排风那份未曾宣之于口的、混合着愧疚与隐秘情感的补偿心理。那并非全是假意,甚至在某些时刻,炽烈得让他自己都心惊。他以为,既然“幼子”已提前成为“长子”,或许这幻境在子嗣方面已“结算”完毕,不会再有新的生命意外诞生。他从未想过,也绝不敢想,要让这层复杂关系结出新的、注定虚幻且可能危及她(无论是幻境身份还是现实本质)的“果实”。那不仅是徒劳,更是对可能降临的生命的极度不负责,对杨排风(无论幻境还是现实)身体的极大冒险。

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和长久的沉默,太平眼中的火光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委屈、不解,还有一丝被拒绝的难堪。她松开了环住他腰的手,慢慢从他怀里退开,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仰头看着他,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执拗:“你……你不愿意?还是你怕了?怕那些闲言碎语?还是你觉得……觉得我……” 她说不下去,别开脸,泪水又无声滑落。

刘皓南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某处被狠狠揪了一下。责备的话说不出口,解释“这是幻境”、“你现实年龄已高”更是天方夜谭。他沉默了片刻,压下翻腾的心绪,缓缓站起身,也伸手将她从冰凉的地上拉起来。她的手指一片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殿下,” 他声音有些沙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理性,甚至带上了一点他平时很少流露的柔和,“孩子是上天恩赐,是缘分,强求不得,也急不得。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臣赶紧养好伤,我们才能腾出手来,查清西域五魔的底细,揪出温不疑,为你,也为那些死伤的护卫讨回公道。至于旁人说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将她微微颤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试图传递一丝暖意,也望进她湿漉漉的眼睛里,一字一句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殿下是九天明月,何须在意萤火之光?更不必为那些宵小之辈的无稽之谈,乱了自己心神,甚至……拿自己的凤体安康去赌一时之气。” 他刻意加重了“凤体安康”四字,希望她能听出其中的劝阻与深切的担忧。身体的冒险,是他绝不能允许的,无论是对“太平公主”,还是对“杨排风”。

太平抿紧了唇,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握着手,泪水却流得更凶了。她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可心中的屈辱感、那份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以及深重的自责,依旧炽烈地灼烧着她。武承嗣那几箱礼物的影子,像毒刺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抽回手,胡乱用袖子抹了把眼泪,低声道:“我知道……我只是……心里难受得像要炸开。今天……今天所有事……都怪我……” 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挥之不去的自我厌弃。

刘皓南心中暗叹,知道此时再多劝解也是无用。他扶她在榻边坐下,取过小几上一直温着的安神汤,倒了一碗递到她手中。“殿下今日受了惊吓,又劳神伤心,心神损耗极大。喝了这碗安神汤,早些歇息吧。一切,都等明日,从长计议。”

太平接过温热的瓷碗,双手捧着,指尖慢慢恢复了一点暖意。她小口啜饮着微带甘苦的汤药,不再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碗中晃动的,深褐色的药汤,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在灯下闪着微光。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更漏缓慢的滴答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刘皓南重新坐回软榻另一端,也闭上了眼,看似继续调息,心中却波澜起伏,远不如表面平静。太平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赌气与补偿色彩的“生育”提议,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彻底搅乱了他原本的计划和心绪。幻境的诡异与不可控(“薛崇简”的出现已证明其不按常理),杨排风现实年龄带来的巨大生育风险,外界的明枪暗箭,自身伤势的调养,那个热情到可怕的大食王子……无数纷乱的线头缠绕在一起,理不清,斩不断。而最让他心悸的是,太平此刻的执念。若她真的……

而太平,慢慢喝完那碗安神汤,温热的药力似乎带来些许困意,也稍稍抚平了激烈的情绪。强烈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日间的惊心动魄、自责悔恨、宫中的应对周旋、回府后的刺激羞辱,早已耗尽了她的心力。她放下空碗,和衣侧躺在榻上,面朝里,蜷缩起身体,像一个寻求保护的婴儿。良久,就在刘皓南以为她已经睡着时,她极轻极轻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哀求的依赖,飘了过来,模糊在枕衾间:

“薛绍……你会一直在这里的,对吗?”

刘皓南没有睁眼,也没有立刻回答。殿内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的哔剥声。过了许久,久到太平以为他已经入定,才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低沉的回应:

“嗯。”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沉沉地笼罩下来,吞噬了最后一点声息,也掩去了两人心中各自汹涌的暗流。前院的礼品山依旧沉默地堆积着,仿佛一个无声的嘲讽,而新的风暴,或许已在酝酿之中。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更漏单调的滴答声,和榻上太平渐渐均匀却仍带细微抽噎的呼吸。她心力交瘁,哭得脱力,安神汤的药效终于将她拖入沉睡,只是眉头紧蹙,眼睫湿润,蜷缩的姿势透出深深的不安。

刘皓南轻轻抽出被她无意识攥住的衣袖,缓缓坐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金砖上,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清冷的夜风灌入,驱散室内沉滞的药味与泪水的微咸。月光如霜,映着他略显苍白却平静无波的脸。他正准备回榻调息,修复受损经脉——

“嗖!嗖!嗖!”

熟悉的破空声,毫不客气地,自他头顶斜上方凭空响起。依旧是那般突兀、直接,带着某种“怒其不争”的情绪。

刘皓南连眼皮都懒得抬了,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砸向面门的书脊,任由另外两样东西“啪啪”落在身侧软垫上,最后那本厚书则“咚”一声砸在他盘起的腿边。反正也躲不开这位“上官前辈”的“投喂”,他早已习惯。空气中残留的意念清晰粗暴:

“笨蛋!笨蛋!笨蛋!”

“不开窍的河蚌!榆木疙瘩!”

“赶紧的!别磨蹭!”

刘皓南心下无奈。自被困入这幻境,这位脾气古怪、护短且“关怀”方式独特的阵灵前辈,就没少用这种方式“表达意见”。上次因事与太平争执几句,当夜就被无形的巴掌扇得眼冒金星。更早之前,这位前辈还曾“慷慨”赠送过一系列图文并茂的“春宫秘戏图”、装帧精美的“海外艳情画本”,甚至还有据说是前朝宫廷流出的“阴阳和合养生秘录”,用意之“明显”,让刘皓南当时只能面无表情地收下,然后转头锁进箱底最深处,再没打开过。大概正是因为他这种“不接招”、“无视馈赠”的态度,彻底惹毛了这位一心为“姐妹”谋“福利”的前辈,在她心里坐实了“笨蛋”、“朽木”、“不懂风情”的评价。

他先拿起落在手边的青色玉瓶。“固本丹”,瓶身素雅,触手温润,但并无特别强烈的灵气外溢,看起来比之前她给过的某些丹药要“朴素”许多。拔开瓶塞,一股清冽中正、但不算特别霸道的药香散出。刘皓南略一沉吟,这位上官前辈行事看似跳脱,实则生前执掌机要,一生谨慎算计,她给的东西,绝不会无用,但也应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引来不必要关注。他不再犹豫,仰头服下丹药。

丹药入腹,初时只觉得一股温和暖流散开,滋养着受损的经脉,恢复速度似乎比明尘的药快些,但也在“合理”范畴。他暗自点头,果然,上官前辈考虑周全,这药效恰到好处,既能加速恢复,又不至于因药力过猛、气息暴涨而惊动外界。他放下心来,引导着药力缓缓运行周天。

然而,运行不过两个小周天,那看似温和的药力却在经脉中悄然发生变化,仿佛溪流汇入江河,后劲越来越足,修复和滋养的速度陡然加快!原本预计需要数日静养才能恢复的经脉损伤,竟在药力冲刷下以惊人的速度愈合、强化,而损耗的内力也随之快速补充,不过一炷香多点功夫,便已恢复了约莫七八成!且内力精纯凝练,根基稳固,毫无虚浮之感。

刘皓南心中微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钦佩。原来如此。这“固本丹”并非药效平平,而是其药力释放极为精妙,初时温和,待进入经脉后才逐渐发力,既能达到快速恢复的效果,又因其特性内敛,对外界的气息波动影响极小,极难被察觉。这显然是经过精心计算和炼制的成果,目的就是让他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快速恢复大部分战力,以应对幻境中可能的危险。上官前辈……果然心思缜密,她并非鲁莽行事,而是将一切可能的风险都考虑进去了。只是这“七八成”的精准恢复度,也再次印证了她对他伤势和修为的了如指掌。

伤势恢复大半,心下稍安。他目光转向旁边那个赤色的玉瓶。“龙虎丹”,瓶身上那些毫不掩饰的图案,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拔开瓶塞,一股甜腻燥热、混合了多种滋补药材的气息飘出。刘皓南嘴角难以抑制地抽动了一下,随即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混合着无奈与黑色幽默的感觉。

是了,他怎么忘了。这位上官前辈,并非不知他真实根底。将他、朔儿、排风(太平)乃至师叔凌霄子拖入这幻境,这位阵灵前辈恐怕也“功不可没”。她清楚他刘皓南现实中的年龄是三十八岁,是曾位高权重、历经风雨的辽国前国师。然而,在这位存活了三百余年、生前阅历不知凡几的“老祖宗”眼里,三十八岁……大概和幻境中二十六岁的薛绍也没多大区别,都是“年轻后生”。而男人嘛,到了这个年纪(无论是二十六还是三十八),又身负要职、案牍劳形,还刚受了内伤,面对年轻娇妻的“热切期盼”,会“力不从心”简直再正常不过了。更何况,之前她“好心”送来的那些“学习资料”,他全都“束之高阁”,毫无反馈,这不是“不行”是什么?这不是“笨蛋”是什么?

所以,这瓶用料考究、显然是经过“精选”、旨在“温和调理、固本培元、重振雄风”的“龙虎丹”,就带着“老祖宗”的“殷切关怀”和“你这小子别耽误我姐妹”的强烈暗示,砸过来了。恐怕在上官前辈看来,这已经是她“退而求其次”、相对“温和”的“帮助”了——既然理论指导你不看,那就直接来点实际的补药吧!

“我真是……谢谢您了,上官前辈。”刘皓南捏着那瓶“龙虎丹”,几乎是无声地、充满自嘲地默念了一句,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他年富力强,修为精深,体魄强健,与“太平”在这幻境中更是……罢了,这如何能与一位存世三百年、见惯风雨、且认定“男人到了年纪就需要补一补”的女性前辈分说?他只能再次面无表情地将赤瓶塞好,和之前那些被锁起来的“学习资料”归置到一起——那个专门存放上官前辈“特殊关怀”的小匣子,似乎又该换个大点的了。

最后,他拿起腿边那本厚重的深褐色皮书。封面无字,触手有种奇特的韧性。翻开,依旧是熟悉的、工整秀丽中透着铮铮风骨的蝇头小楷。这次的内容,是分门别类记载的各种偏门蛊毒、阴损咒术、诡谲害人手段的详解与破解之法,其中不少案例之奇诡,解法之精妙,让刘皓南都暗自心惊,有些思路甚至与他所知的辽国萨满秘术或西域邪法有相通之处,但阐述得更为系统、深入。这显然是上官婉儿生前基于其接触过的无数阴谋案件、奇人异事整理编纂的“反制宝典”,价值无可估量。

“前辈有心了。”刘皓南低语,郑重将书收好。这份“礼物”,可比那些“龙虎丹”和画本实用且珍贵得多。

他将书小心收好,再次闭目凝神。体内内力已恢复七八成,充沛而稳定,足以应对大多数变故,又不会因恢复“异常”而轻易引来终南山深处那些老怪物的目光。上官前辈的计算,果然精准老辣。

只是,伤势恢复的安心很快被其他思绪冲淡。太平那带着执念与赌气的“生子”宣言,武承嗣的羞辱,西域五魔的追杀,温不疑的潜伏,大食王子的“热情”,还有这位脾气古怪、护短、思虑周全且对他“某方面能力”充满“善意担忧”的上官前辈……千头万绪,纷至沓来。

榻上,太平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嘤咛一声,翻了个身,面向他这边,似乎睡得安稳了些,只是眼角泪痕犹在。

刘皓南看了一眼她犹带泪痕的侧脸,心中那丝因“龙虎丹”带来的荒谬感渐渐散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必须尽快理清头绪,找到破境之法,同时也要稳住太平的情绪,应对明枪暗箭。

习惯就好。他再次对自己说。在这诡异的幻境里,有个活了三百多年,脾气暴躁、护短、思虑周全且“关心”过度(尤其是关心某些奇怪方面)的阵灵前辈,时不时来这么一出,或许……也是这荒唐境遇中,为数不多带着点鲜活人气(虽然是暴躁的人气)的插曲了。

只是,明日还需小心应对可能的探查,以及……想想该如何打消太平那危险又不切实际的念头。至于那瓶“龙虎丹”……他瞥了一眼那个似乎又该扩容的小匣子,默默移开目光,决定让它继续在箱底积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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