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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残酷的美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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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皓南瞳孔微缩,紧盯着她。

太平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嚣张的、带着绝对占有欲的弧度,眼中没有丝毫玩笑之意,只有属于李唐最尊贵公主的、不容违逆的强势,她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那你也可以留下来。”

“本宫许你,做我的第一个男宠。”

“反正,” 她直起身,灯光在她完美的侧脸上投下光影,语气轻快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天经地义般的霸道,“不管你是谁,都是我的。是我的驸马,或者……是我的男人。”

话音落下,寝殿内一片死寂。

刘皓南先是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男宠?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固有的认知上。他来自辽宋,虽知历代不乏公主贵女私养面首,但那是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是权力与欲望交织的暗影,何曾见过如此理直气壮、当面宣告,甚至将“驸马”与“男宠”并列为“归属”的方式?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即便是萧太后与韩德让,那般权势与情谊交织,亦是彼此尊重、互为盟友,韩德让自有其身份地位,何曾沦为如此直白、近乎物品般的“私有”宣称?

愕然之后,便是滔天的怒意汹涌而起。他刘皓南,纵是虎落平阳,龙困浅滩,也曾是辽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是连萧太后都要忌惮三分、以礼相待的人物,是执掌过权柄、搅动过风云的枭雄!何曾被人如此轻慢地、如同安排一个玩物般,宣告可以成为“男宠”?这不仅是侮辱,更是将他过往的一切骄傲、一切挣扎、甚至他身为“刘皓南”这个独立个体的尊严,都踩在了脚下!尤其这话,是从顶着排风脸庞的她口中说出,用着如此理所当然的、属于“太平公主”的霸道口吻,更让他感到一种荒诞绝伦的刺痛与愤怒。

他放在膝上的手,瞬间紧握成拳,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虬龙盘踞。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太平,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风暴骤起,冰刃森寒,仿佛要将眼前之人撕碎。屈辱、愤怒、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这荒谬到极点的“归属宣言”所激起的、冰冷刺骨的寒意,在他胸中激烈冲撞,几乎要破胸而出。

然而,在那惊涛骇浪般的情绪之下,属于刘皓南的、三十八载淬炼出的理智与隐忍,如同最坚硬的寒冰,强行封住了所有即将爆发的怒焰。他不能失态,不能在此刻与她彻底撕破脸。这不仅关乎他自己,更关乎朔儿,关乎排风(即便她此刻是太平),甚至关乎这迷局的一线生机。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被他强行压入眼底最深处,只剩下了一片近乎死寂的冰封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暗火。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僵硬。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种冰冷到极致、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物品的眼神,看了太平最后一眼,然后霍然起身。

衣袖拂动间,带起一股寒意。

他不再看太平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的脸,和那双强作镇定却终究泄露出一丝惶惑与执拗的眼眸,径直走到殿内另一侧的卧榻前,和衣躺下,背对着那张宽阔的、象征着夫妻关系的拔步床,也背对着那个刚刚用一句话,将他身为男人的骄傲与过往的尊严践踏在地的女人。

烛火跳跃,映着一站一卧的两个身影。太平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转身的背影,方才强撑的霸气似乎随着他最后那冰冷的眼神而泄去几分,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轻轻颤抖。她知道,她的话触及了他绝不能碰的逆鳞,将他推得更远,可这是她能想到的、在混乱与恐慌中,抓住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的、最霸道也最无奈的方式。

刘皓南躺在坚硬的卧榻上,睁着眼,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眼底是化不开的寒冰与屈辱的火焰。男宠?呵。他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自嘲到极致的冷笑。这幻境,这身份,这荒唐的处境,如今再加上这荒谬绝伦的“归属宣告”……当真是一重又一重的折辱与考验。而他,必须咽下这口气,必须继续扮演下去。为了朔儿,为了排风,也为了……走出这该死的幻境!

今夜,无人能眠。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与比长安冬夜更冷的寒意。

公主府寝殿,更深露重,万籁俱寂,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敲打着残夜。

殿内只余一两盏长明灯,光线昏黄摇曳,在地上投出模糊而颤动的影子。宽阔的紫檀木雕花大床上,太平和衣而卧,锦被只虚虚搭在腰间,她睡得极不安稳,身体时而紧绷如弓,时而惊悸般弹起,眉心拧成解不开的结,额角、鼻尖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微光。呼吸紊乱,时而急促短浅得仿佛窒息,时而长叹般沉重,喉咙里不时溢出破碎的、含混的音节,像是陷入噩梦的泥沼,拼命挣扎却无法醒来。

刘皓南并未如往常般躺在床榻外侧。他在靠近门口的卧榻上和衣仰躺,双手交叠置于腹前,闭着眼,看似平静,周身气息却凝而不发,刻意与床榻那边保持着距离。“男宠” 二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他高傲的心头。即便在幻境中扮演“薛绍”一年有余,他始终谨守身份,虽有夫妻之实,却因着自身阅历心境(现实中三十八载,历经生死起伏,更是华山派掌教真人,清修多年,心境与二十六岁的世家公子薛绍迥异)与对这处境的疏离,在闺房之中多有克制,显得比真正的薛绍或许更为清冷自持几分。然夫妻敦伦,于礼于情,皆无逾越,甚至因着对“排风”年轻模样的微妙弥补心态,之前亲密他虽克制,却也未曾抗拒。可今夜“男宠”之讥,彻底踩踏了他的底线,那不仅是折辱“薛绍”,更是对他刘皓南本尊的莫大羞辱。他索性搬来卧榻,以此冷落回应。至于会否因此触怒武后?此刻盛怒与屈辱之下,他无暇细想,亦不屑去想。

然而,床榻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失控。太平开始剧烈地辗转反侧,锦被被她无意识地踢开大半,喉咙里的呜咽声越来越大,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充满惊恐的哀求:“不……别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怕……” 声音含糊,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在寂静的殿中异常清晰。

刘皓南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头蹙得更深,但依旧没有睁眼。他告诫自己,眼前之人,是“太平公主”,是这幻阵的核心。但适才那番折辱言辞,已将他心中因完全一致的容貌而产生的些许涟漪与微妙弥补心态,浇得冰冷。这骄纵公主的梦魇,与他何干?

可那梦呓陡然拔高,变得凄厉无比,带着泣血般的哭腔,狠狠撕裂了他强行构筑的心防:“皓南——!别离开我!皓南——求你!别丢下我——”

“皓南”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他灵魂深处!这呼唤,这语气,这绝望中带着孩童般无助的挽留……与十五年前,那个改变了一切的清晨,何其相似! 彼时他二十四岁,身负重伤,心绪激荡,面对排风“不沾血腥,不违道义”复国的天真愿望,深知其不可能,却又在重伤虚弱、定力全失之际,与她有了肌肤之亲。翌日拂晓,复国的执念、对前路的茫然、以及一种近乎怯懦的逃避,让他选择了不告而别。他记得自己逃离后,终究忍不住回头,远远看见排风醒来,发现他不见,惊慌失措地冲出山洞,在晨雾中哭喊寻找,一声声“皓南!皓南你在哪里?你别走!皓南——求你回来——不要丢下我!” 字字如刀,刻在他心上多年。那是他后来无数次午夜梦回,对排风最深重的亏欠——始乱终弃。无论后来如何弥补,如何历经磨难最终相守,那一刻的逃离与抛下,是他永远无法洗刷的愧怍。

他霍然睁眼,猛地从榻上坐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紧,几乎窒息!目光如电射向床榻——只见太平紧闭双眼,泪水如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鬓发、脸颊和枕畔。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因恐惧和哭泣而剧烈颤抖,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仿佛溺水之人想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整个人蜷缩起来,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痉挛,口中依旧喃喃着,声音渐弱,却更显凄楚破碎,带着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慌:“皓南……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我害怕……皓南……你在哪儿……”

那神情,那姿态,那绝望无助、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盛气凌人、口出狂言的太平公主影子?分明就是当年那个被他狠心抛下、在清晨寒雾中哭得肝肠寸断、茫然无措的年轻杨排风!是那个还没有经历后来那么多风雨磨难、没有变得坚毅隐忍、没有因未婚生子(且是“辽国国师”之子)而饱受世俗压力与岁月蹉磨、依旧会为情所伤、会害怕被抛弃的、最本真明媚的排风。

“这是……排风如果没有遇见我,或者我没有逃走……本该有的样子吗?” 一个念头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带来尖锐的刺痛与无尽的自责。可紧接着,是更深的困惑与一丝怜惜:“可她如今是太平!是这幻境的一部分!我该怎么做?看着她重复这般的噩梦与无助吗?” 眼前的脆弱,与他记忆里的亏欠,与白日里“太平”的骄纵,复杂地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多年的愧疚,重逢后的珍视,对妻子因自己而饱受磨难、青春早逝的痛悔,在此刻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喷发,冲垮了他因“男宠”二字而筑起的冰冷壁垒。他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前,声音干涩破碎,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恐慌:“太平!醒醒!是我!是梦!” 他依旧克制着,没有喊出那个魂牵梦萦的名字。

他想去摇醒她,手伸到半空,却见她猛地睁开了眼。那双与排风一模一样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被巨大的恐惧和未散的泪光充斥,完全没有焦距。她似乎并未真正清醒,只是凭借着某种深植于灵魂的本能,一把死死抓住了他伸过来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肉。

“皓南!” 她嘶喊一声,不再是公主的威仪,而是彻头彻尾的、属于一个被挚爱抛弃女子的狂喜、恐惧、委屈与哀求。那眼神,与当年山洞外排风看到他留下的痕迹、意识到他真的离去时,那种瞬间崩塌的绝望与不敢置信,一模一样!她用力一拽,刘皓南猝不及防,被她拉得俯下身,几乎压在她身上。紧接着,带着滚烫泪痕的、温软而颤抖的唇瓣便胡乱地、急切地印了上来,毫无章法,却充满了绝望的占有、失而复得般的狂喜,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皓南……皓南……你不许离开我……不许……再也不许……求你了……” 她在亲吻的间隙含糊地、执拗地、一遍遍重复着,双臂如藤蔓般紧紧缠上他的脖颈,冰冷的泪水蹭湿了他的脸颊和脖颈,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却用尽全力贴向他。

熟悉的馨香,熟悉的触感,熟悉的、独属于排风的反应……还有那声声泣血、仿佛跨越时空而来的,与当年几乎无二的呼唤与控诉……刘皓南脑中“轰”的一声,所有的心防、算计、因“男宠”而起的屈辱、以及对这幻境的疏离,在这一刻被这滔天的愧疚与迟来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怜惜与痛悔击得粉碎!他僵硬了一瞬,随即,仿佛被那滚烫的泪水、绝望的亲吻和与记忆中排风脆弱模样彻底重叠的幻影击垮,他闭上了眼,喉结剧烈滚动,抬手,带着无尽的、沉痛如山的歉意与同样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酸楚,颤抖着回拥住她冰凉颤抖的身体,然后,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虔诚与赎罪,深深地、用力地吻了回去。

这个吻,充满了迟到了多年的回应,无尽的愧疚,蚀骨的思念,以及一种混杂着“弥补”心态的、深沉而痛苦的爱意。他的吻从最初的回应,渐渐变得炽热而深入,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洪流。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抚上她单薄中衣下微微汗湿的脊背。前几次亲密,他虽有触动,但总带着一份属于“刘皓南”的克制与疏离,以及想弥补她因自己而“失去”的青春的微妙心理。此刻,在这梦魇的催化下,在排风当年最脆弱一面的重现前,这种“弥补”的心态与汹涌的情感彻底决堤。

太平在他炽热而充满歉疚的吻中,似乎得到了某种安抚,挣扎和呜咽渐渐平息,但手臂依旧紧紧缠着他,身体本能地向他贴近,甚至开始无意识地、生涩而热烈地回应。久违的亲密,梦魇后极致的脆弱,混合着潜意识里对眼前这个人无法割舍的依赖与早已萌动的情感,让她彻底放下了所有的盔甲。刘皓南亦是情动如潮,意乱情迷间,他的手掌不受控制地滑入她松散的中衣,触碰到那细腻温热的肌肤,唇舌交缠愈深,彼此的气息交融,身体的热度急剧攀升,眼看就要冲破最后一丝理智的防线……

“有刺客——!西北角!快!保护殿下驸马——!”

殿外,突然响起侍卫凄厉到变调的惊呼和兵刃猛烈交击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呼喝声、惨叫闷哼声,以及某种奇特的、带着呼啸风声和炽热气息的锐器破空声!

旖旎气氛被瞬间打破!

刘皓南眼中的迷离瞬间褪去,换上鹰隼般的锐利与冰冷的杀意。他几乎是本能地将太平更紧地护在身后,自己则闪电般扯过一旁的外袍披上,动作快得只余残影。

太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厮杀声彻底惊醒,茫然了一瞬,随即被殿外清晰的打斗和惨叫惊得面色惨白,下意识地更紧地抓住了刘皓南的手臂。

“待在殿内,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刘皓南快速吩咐,语气斩钉截铁。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情动与担忧。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道鬼魅般的青烟掠出殿外。

殿外已是一片混乱。七八名身着暗红色奇异长袍的拜火教余孽,正与公主府侍卫激烈缠斗。他们身形飘忽,刀带毒火,已杀伤数名侍卫。

刘皓南目光如电,一扫之下已将局势尽收眼底。心中因方才情动被打断、更因那积压的愧疚、愤怒、屈辱、以及对这幻境的极度烦躁,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并未立刻加入近身战团,而是身形一晃,掠至一旁廊柱阴影下,取下悬挂的硬弓和箭壶。

搭箭,开弓。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超越时代的韵律。箭矢之上,隐隐有极淡的寒芒流转。

“嗖!嗖!嗖!嗖!”

箭矢破空之声几乎连成一线,尖锐凄厉,带着冻结空气般的寒意!四名刺客几乎同时被箭矢洞穿手腕、膝盖,伤口瞬间凝结薄冰,踉跄倒地。其余刺客大骇。

刘皓南眼神冰冷,心绪翻搅,手下却稳如磐石。弓弦再响,又是三箭,以同样神乎其技的方式,废掉了另外三名刺客的行动能力。七名刺客,转瞬间全部倒地,失去战力,却皆留有一口气在。

他放下弓,指尖的微不可察的颤抖瞬间平复。正欲转身回殿……

突然!

毫无预兆,左右脸颊同时传来一阵极其刁钻古怪、仿佛从灵魂层面直接炸开的剧痛!那痛感避无可避,防不胜防!以他华山派掌教真人级的修为、宗师级的灵觉,竟在攻击临身前一刹那才隐约感到一丝极细微、极诡异的波动,仿佛直接作用于他脸颊对应的空间“点”!紧接着,便是“啪啪”两声极其清脆、却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仿佛响在灵魂深处的耳光声!没有掌风,没有实体,但脸颊却瞬间传来火辣辣、冰刺刺的灼痛与麻木感,仿佛被无形的、蕴含着极阴寒又灼热灵力的手掌狠狠扇中!力道之诡异,角度之刁钻,完全超越了他对武学乃至道术的理解范畴!

他闷哼一声,猝不及防之下,竟被扇得眼前微微一黑,气血翻涌,身体晃了晃,好不容易才稳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嘴角渗出一缕血丝,半边脸都麻木了,耳畔嗡嗡作响,神魂都感到一阵刺痛与眩晕。

阵灵!上官婉儿!玉女门的手段!

刘皓南心中剧震,瞬间明白了出手之人的层次与手段。聂隐娘!他想到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玉女门现任掌门,自己小女儿望舒的师尊。望舒那丫头被聂隐娘宠得无法无天,吃穿用度、修炼资源无一不是顶尖,可见玉女门之富庶与护短。他全盛时期曾与聂隐娘有过“切磋”,深知其手段神鬼莫测,那是修仙者与武道修者之间近乎本质的差距。而这上官婉儿,作为阵灵,在此阵中经营三百年,又有玉女门秘法打底,其手段之诡异,绝非他所能抗衡!此刻这无声无息、直接作用于神魂本源的耳光,便是明证——在这幻阵中,阵灵的规则高于一切!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神魂的刺痛,神识如潮水般扫向四周。然而,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异常痕迹,甚至那巴掌留下的诡异气息也瞬间消散无踪。只有那残留的、直透灵魂的痛楚,和脑海中响起的、只有他能“听”到的、属于上官婉儿那冰冷,短促却字字诛心的灵识传音:

“刘皓南!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冷待公主,让公主伤心落泪!谁给你的脸使性子分床睡?!”

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维护,仿佛一个护短的长姐在教训欺负了自家妹妹的混账。随即,声音消失,不留痕迹。

刘皓南僵在原地,脸颊火辣辣、冰刺刺地疼,心中却是一片荒谬绝伦的怒火与极度的憋屈!他原以为阵灵出手,是因他方才情动逾矩,可能触动排风神魂。万没想到,竟是因为他赌气分床,冷落了太平,让她伤心?!这上官婉儿,死了三百年,化作阵灵,竟还如此维护这“公主”,连夫妻间闹别扭,公主受了一丝委屈都要管?! 简直是……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胸中怒火翻腾,身为华山掌教、辽国前国师的傲气几乎要冲破理智。但脸颊上真实的剧痛和红肿,却让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阵灵之间无法逾越的实力差距。女儿望舒还在玉女门,他得罪不起聂隐娘,更得罪不起这显然与玉女门渊源极深、实力莫测的上官婉儿。更何况,排风还在阵中……

他缓缓抬手,用指腹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动作僵硬。眼神重新变得深不见底,将所有翻腾的怒意、屈辱、不甘,以及对这蛮不讲理、护短到离谱的阵灵的切齿痛恨,死死压下,冰封。他甚至在心底,用最恶毒、最愤怒的宋辽俚语与咒骂,将上官婉儿及其可能存在的祖宗十八代、乃至玉女门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都“问候”了千百遍,但表面上,他已恢复了“薛绍”应有的、带着些许后怕与强作镇定的神情。他刻意忽略了脸颊的异样(那红肿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打斗中不甚撞到或擦伤,幻境中人,包括记忆被纂改的太平,皆无法看见那巴掌印的真实来源),转身,步履看似平稳,却带着千钧重负与憋屈,走回寝殿。

殿内太平已披衣坐起,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只是眉宇间残留着惊悸过后的脆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女子的惶然。见到刘皓南回来,她明显松了口气,但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明显的红肿和嘴角未擦净的血迹上,怔了一下,脱口而出:“你的脸……受伤了?” 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担忧,甚至下意识地想起身查看。她看到的,只是“打斗留下的伤痕”。

“无妨,些许小伤,不慎被流矢擦到。” 刘皓南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避开了她担忧的目光,也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径自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勉强压下喉头的腥甜与心头的憋闷。

殿内一时寂静。方才梦中的失控纠缠、殿外的生死搏杀、此刻脸颊诡异的刺痛与心中冰冷的警告、以及眼前这张与排风一般无二却属于“太平”的脸……种种交织,让气氛凝滞而微妙。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情动时的暧昧,与此刻惊醒后的尴尬与疏离。

太平咬了咬下唇,双手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她抬起眼,看向刘皓南挺拔却透着一丝僵硬与疏离的背影,不再是平日那种居高临下的公主姿态,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甚至有些笨拙的诚恳:

“薛绍,” 她唤了他的名字,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方才……我说的那些话,关于‘男宠’……”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盔甲,继续道,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与涩然:“是我口不择言,是我……太过分了。我并非真有此意,也绝无……那般荒唐的念头。” 她说这话时,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却努力保持着坦诚,带着一种属于年轻女子的、对自身情感的珍视,以及一种“我太平公主岂是那般不知自爱之人”的傲气。那等话语,纯粹是盛怒与被他长久疏离、诸多隐瞒所激起的恐慌下的口不择言。

“我只是……只是气你。” 她抬起头,看向刘皓南,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它们落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气你这一年来的疏远,气你许多事都不同我说,气我……总觉得你心里有事,却不肯让我分担。那等荒唐话,是我不对,是气话。你……莫要放在心上,更不必为此……与我生分。” 她说完,仿佛用尽了力气,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不再是以势压人的公主,更像是一个在向夫君表达歉意、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甚至带着点忐忑和委屈的年轻妻子。

刘皓南握着冰凉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听懂了。听懂了这高傲公主难得放低姿态的道歉,听懂了那道歉背后真实的委屈、不安。这让他心中那因“男宠”二字而燃起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许。但阵灵那冰冷而护短的警告再次响起,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的骄傲之上。他若继续冷落,只怕下一刻就不是耳光,而是更可怕的惩戒。排风的神魂安危,朔儿的处境,都系于此。更何况……他瞥见她眼中强忍的泪光与那别扭的诚恳,心中终究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他沉默着,那沉默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漫长。太平的心随着这沉默,一点点往下沉,手指揪得更紧,指节发白。

就在太平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心中涌起难言的失落与酸楚时,刘皓南终于放下了茶杯。他转过身,走到床边,没有去看太平,而是沉默地、带着一种近乎认命般的僵硬,脱下沾了夜露寒气的外袍,只着中衣,然后——在太平微微睁大的、带着讶异和一丝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他掀开了锦被,在她身侧躺了下来。然后,动作有些生硬地,伸臂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带着夜气的凉意和方才打斗留下的些微血气,但手臂坚定。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方才的冷战、耳光、以及她小心翼翼的道歉,都未曾发生。但太平却能感觉到,他揽着自己的手臂,在最初的僵硬后,微微收紧了些。

太平身体先是一僵,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如此。但随即,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委屈释然与莫名酸楚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她鼻尖一酸。她慢慢放松下来,僵硬的身体逐渐柔软,最终顺从地靠在了他胸前,将脸埋在他肩头,嗅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方才的惊恐、梦魇的疲惫、道歉后的不安、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似乎在这突如其来的、沉默的拥抱中,找到了一个暂且安放的角落。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吸鼻子,闭上了眼睛。

刘皓南将她圈在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看似妥协的拥抱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憋屈,极度的憋屈! 他刘皓南,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被个死了三百年的女鬼(阵灵)扇耳光,还偏偏是因为“冷落公主”这种荒谬的理由!打不过,惹不起,为了排风,还得忍!他甚至在心底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问候:“上官婉儿!你这死了三百年还多管闲事的女鬼!活该你……” 后面的话,饶是以他之能,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只得愤愤咽下。这该死的幻境,这该死的阵灵,这该死的、将他置于如此憋屈境地的命运!但怀中温软的身体,熟悉的馨香,又让他冰冷愤怒的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柔软。

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相拥而眠的身影模糊地投在墙壁上。他终究是回到了这张床上,以这样一种憋屈而无奈的方式。长夜未尽,心结未开,前路,依旧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迷障,而他,只能在这迷障中,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继续扮演好他的“驸马都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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