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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要钱与身份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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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延陀面沉如水,坐于主位,看着眼前执拗跟进来的大食王子,只觉额角隐隐作痛。刘皓南则静立一旁,目光落在自己刚刚拧断人脖子的右手上,神色漠然,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心底却在冷然盘算着此事可能引发的后续波澜。

穆罕默德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震撼与“觉悟”中。他先是对阿史那延陀再次郑重行礼,絮絮叨叨感激当年的“神兵天降”(尽管阿史那延陀对此毫无印象且颇觉无奈),然后猛地转向刘皓南,湛蓝的眼眸亮得惊人,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极为隆重的大食礼节,几乎要躬到地上去。

“尊贵的薛将军!薛……师父!” 他激动得有些口不择言,“您的勇武,如同席卷沙漠的黑色风暴!您的力量,堪比我们传说中移山填海的巨灵!您刚才……刚才那几下!” 他模仿着刘皓南拧脖、撞喉、碎心的动作,虽然不伦不类,但热情澎湃,“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华丽的花招,每一击都为了终结!是艺术!是战争的艺术!是掌控生死的神技!”

刘皓南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淡淡道:“王子殿下谬赞。情势危急,不得已而为之,些许防身末技,不堪入目。”

“不!那不是末技!” 穆罕默德激动地摇头,上前两步,若非刘皓南气场太过冷肃,他几乎要扑上来抱住对方手臂,“那是至高无上的武技!简洁!致命!充满力量的美!请……请您务必收我为徒!我要追随您,学习这真正的力量之道!” 少年王子的脸上写满了不顾一切的狂热与渴望,仿佛找到了毕生追寻的真理。

刘皓南:“……殿下说笑了。您万金之躯,当习治国安邦之策,而非此等搏命之术。我身为唐臣,职在兵部弩司,无暇亦无权授徒,更遑论……”

“我可以付束脩!很多很多束脩!” 穆罕默德不等他说完,急切打断,转身就用大食语朝门外候着的、面如土色的随从飞快吩咐。很快,几个沉重的镶满宝石的羊皮袋和雕花木箱被抬了进来。打开一看,金光耀眼,各色硕大的宝石、珍珠、金锭几乎晃花人眼。“这些!这些只是见面礼!只要您肯教我,我可以给您更多!大马士革的宝刀?阿拉伯的纯血骏马?东方的丝绸,波斯的挂毯,印度的香料?您想要什么?只要世上有的,我都能想办法给您弄来!我的父亲,尊贵的哈里发,也会感激您!”

阿史那延陀以手扶额,别过脸去。刘皓南则觉得眉心直跳。他看着眼前这个用最纯粹热烈的眼神、行着最“壕气冲天”之事的中二王子,一股久违的、混合着荒谬与无力的感觉涌上心头。朝堂倾轧,身份危机,窦娘子的困境,武后的猜忌,骨咄禄的异动……这些已是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巨石,如今又添上这么一个用金钱和狂热“轰炸”,非要学“杀人技”的大食王子?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在辽国时,那些纠缠不休,令人头痛的各方势力使者,只是眼前这位,更加直白,更加……富有。

“王子殿下,” 刘皓南维持着最后的耐心,语气却不容置疑,“此事绝无可能。您身为大食储副,安危系于一身,岂可轻涉险地,习此凶险之道?我身为朝廷命官,更有职责在身,不敢僭越。今日之事,金吾卫与鸿胪寺自会妥善处置,保障殿下安全无虞,还请……”

“我不管!我就要学!” 穆罕默德倔脾气彻底上来,蓝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刘皓南,又看看阿史那延陀,“阿史那兄长,您帮我劝劝薛将军!他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能教我?我可以给大唐皇帝送很多很多礼物!可以让我父亲和大唐永远交好!”

阿史那延陀闭了闭眼,只觉得比当年在草原上独对狼群还要疲惫。他与刘皓南目光一触,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无奈,以及对这个用黄金与执着双重“攻击”、完全无视现实困境的少年王子,那份难以言喻的、近乎荒谬的“没脾气”。

窗外,金吾卫的火把将将军府照得亮如白昼,映出幢幢警戒的人影。书房内,灯火如豆,映照着三个心思各异的人:一个身陷情义与政治夹缝、如履薄冰的突厥特勤;一个背负着辽国前国师记忆、于幻境中步步为营的“驸马”;还有一个认定了“英雄”与“绝世高手”便死不放手、试图用钱砸开一切障碍的异国王子。这复杂而危险的棋局,因这意外袭杀与王子固执的“拜师”,又添了几分难以预料的变数。长安的夜空下,暗流愈发汹涌了。

紫宸殿后阁,灯火幢幢。

李治倚在御榻软枕上,额间贴着药膏,面色在烛火下更显苍白倦怠,风疾的隐痛让他眉峰深锁。武后坐于榻侧不远处的坐席,腰背挺直,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珠,眉宇间凝着的冷肃,比殿内沉水香的气息更重几分。程务挺与鸿胪寺官员退出已有一会儿,殿内只余帝后二人,空气却比方才更加沉滞。

“大食王子……竟在怀化将军府外遇刺……” 李治的声音透着后怕与恼怒,手微微发颤,“程务挺这金吾卫大将军是怎么当的!还有京兆府!光天化日,帝都坊间,竟让凶徒持械围攻外宾!还是哈里发之子!若真有差池……” 他一阵急咳,说不下去。

武后抬手示意宫人递上温水,待李治缓过气,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幸而王子无恙。刺客七人,悉数毙命,一个活口未留。薛绍……这次倒是果断。”

提到薛绍,李治的咳嗽停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翻涌着惊疑:“果断?程务挺描述那些致命伤……颈骨折断,喉骨碎裂,心脉震损……皆是一击毙命,七人,瞬息之间。二郎何时有了这般手段?” 他目光投向虚空,“晋昌坊那次,太平遇袭,他也是出手制住了贼人,身手是利落,可那是擒拿缴械的路子,虽有杀气,却不像这般……这般纯粹为了取人性命,且效率高得骇人。”

“大家说的是,” 武后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驸马是臣妾看着长大的。幼时体弱,脉案尚在太医署。后来虽习武强身,也不过是弘文馆里教的骑射,至多有些薛家将门的寻常把式。世家子弟,谁没练过几手防身?可昨夜他所用……” 她抬起眼,眸中寒光隐现,“那绝非寻常教习能练出来的功夫。倒像是……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用无数人命喂出来的本能。简洁,狠辣,不留余地。程务挺说,连他麾下最老练的斥候,也未必有那份精准和冷静。”

“除非,” 李治接口,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帝王的多疑与一丝寒意,“他这些年,瞒着所有人,学了些什么不该学的东西。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已然浮现——眼前的薛绍,是否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个薛绍?弩机图谱的“奇思妙想”,应对武承嗣时的沉稳老辣,再加上这身来路不明、煞气冲天的武艺……

“大家,” 武后放下念珠,指尖在光滑的檀木案几上轻轻一点,“鸿胪寺报,那位穆罕默德王子,惊吓过后,对薛绍是五体投地,死活要拜他为师,金银珠宝抬了几箱,说是束脩,此刻还赖在阿史那延陀府中不肯走。”

“拜师?” 李治眉头皱得更紧,“胡闹!堂堂大食王子,学这些搏命之术作甚!”

“王子年少慕强,热血上头,不足为奇。” 武后语气平淡,“既然他如此‘诚心’,薛绍又‘恰好’救了他,还露了这么一手‘好功夫’,我大唐乃礼仪之邦,于情于理,似乎都不该断然拒绝。”

李治看向她:“媚娘的意思是?”

“就让驸马,以驸马都尉的身份,应下这桩差事。” 武后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过,王子万金之躯,岂可真的习练那些凶险致命的杀招?传出去,也失了我天朝体统。就让驸马教他些花拳绣腿,强身健体的把式,或是演练些好看的套路。一来,全了王子慕武之心;二来,这也是向大食,乃至向西域诸国彰显我大唐的善意与气度——看,我大唐的驸马都尉,亲自教导贵国王子,这是大唐给予的恩典与善意,而非薛绍个人的行为。如此,既能羁縻王子,又能将这场风波,转化为一段彰显我朝怀柔远人的佳话。陛下以为如何?”

李治沉吟片刻,缓缓颔首:“可。便依此意。着鸿胪寺与程务挺妥善处置,安抚王子,准其随薛绍‘习武’,但须明言,只可习练养生、演礼之戏,绝不可涉凶险实战。至于薛绍……” 他顿了顿,眼中疑虑未消,“救人有功,当赏。但其手段……过于酷烈。赏罚之事,容后再议。先如此办理,务必确保王子安全无虞,不再生事。”

“是,妾明白。” 武后应下,随即话锋似随意一转,“只是,驸马此番显露的身手,实在与妾所知大相径庭。大家可还记得,他幼时腰后,靠近脊骨那块,是不是有个小小的、暗红色的胎记?形似朱砂痣,当年太医请脉时,似乎提及过。”

李治努力回想,但年代久远,如何记得清,只模糊道:“似有此事?记不真切了。媚娘问这个作甚?”

“没什么,忽然想起。” 武后语气依旧平淡,“只是觉得,人长大了,许多儿时印记或许会变。太平与他成婚也有七年了,连崇简都那么大了,有些事,她这做妻子的,或许反而没留心。” 她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明日,让太平进宫一趟吧。有些话,母后也该问问她了。”

次日,贞观殿偏殿。

太平公主被引入殿中时,武后正斜倚在窗下软榻上看书,姿态闲适。殿内焚着太平素日喜欢的百合香。

“儿臣拜见母后。” 太平行礼,眉眼间带着忧虑。昨日驸马街市杀人之事已传遍,她心中忐忑。

“起来吧,坐。” 武后放下书卷,指了指榻前的绣墩,“有些日子没好好说话了。崇简近来可好?驸马……没被昨日的事惊着吧?”

太平依言坐下,勉强笑了笑:“劳母后挂心,崇简顽皮,但身子康健。驸马他……昨日回府后有些疲惫,只说事出紧急,不得已而为之。”

“嗯,事急从权,倒也罢了。” 武后语气温和,“只是陛下与母后,听闻那些贼人死状,心里总是不安。驸马那身手……似乎精进得太过了些。”

太平心里一紧,忙道:“母后,驸马自幼习武,或许只是危急关头……”

“危急关头,本能反应,才最见真章。” 武后轻轻打断她,“太平,你与他成婚七载,难道从未察觉,他与从前有何不同?”

太平被问得一窒,垂下眼帘:“儿臣……驸马他,许是年岁渐长,又经了些事,性子沉稳些也是有的。”

武后看着她,忽然倾身向前,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太平,母后问你,你可知驸马后腰上,靠近脊骨处,可有一枚小小的、暗红色的胎记?”

太平公主猛地抬头,愕然看着母亲,脸腾地红了:“胎记?母后……您怎地问起这个?儿臣……儿臣怎会知道那个地方……”

“你不知道?” 武后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你是他的妻子,同床共枕七载,竟连他身上有无胎记都不清楚?”

“母后!” 太平又羞又急,“此等私密之事……儿臣未曾留意,也是常情……”

“常情?” 武后声音冷了下来,“若在寻常百姓家,或是常情。可太平,你是大唐的公主,你的驸马,昨夜在长安街头,用连你父皇麾下百战老卒都未必能有的手段,瞬杀七人!陛下与母后,不得不疑!”

太平脸色煞白。

武后逼近一步,目光如冰锥:“母后现在只要你回去,立刻,马上,想办法看清楚,薛绍后腰上,到底有没有那个胎记!太医署旧档记载,他幼时体弱,常有太医请脉,身上有何印记,脉案中或有提及。母后要你亲眼验证!”

太平浑身发冷,声音发颤:“母后……您这是疑心驸马他……不,这太荒唐了!怎能因驸马武艺精进,就疑心至此?还要儿臣去……去窥探……”

“荒唐?” 武后站起身,威仪尽显,“若他真是薛绍,验证一下,无非是你们夫妻间一点私密事,无伤大雅。若他……不是,” 她语气森然,“你以为,你嫁的是谁?睡在你枕边的,又是何人?崇简,又该叫他什么?”

太平如遭雷击,后退一步,摇摇欲坠。

武后语气稍缓,却更显冷酷:“太平,你父皇与母后,这是给你,也给薛绍,留了体面。由你去验看,是家事。若你不肯,或验看不明白,那就只能由金吾卫去‘请’驸马,当众验看了。到那时,场面可就难看了。你与驸马的夫妻情分,崇简的颜面,乃至薛氏一门的声誉,恐怕都经不起那般折腾。你,明白吗?”

太平呆立原地,看着母亲那双再无温情、只有冰冷审视与决断的眼睛,只觉得遍体生寒。许久,她才用尽全身力气,极轻、极颤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儿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 武后坐回榻上,重新拿起书卷,“回去好好看看。母后,等你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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