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翁,这个环环好漂亮呀!简儿喜欢!” 他先是一记直球,然后图穷匕见,“阿翁,您还有没有别的、好玩的‘小玩具’呀?简儿听说,阿翁那里有好多好多神奇的小玩具呢!”
他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数,声音又甜又亮,确保全暖阁的人都能听见:
“比如,那个会自己飞来飞去、还会发光的小金球!就是阿翁上次偷偷拿出来玩,被简儿在窗缝里看到的那一个!”
(刘朔暗指:那是凌霄子炼制的探测预警法宝“四海清平”,激发后能自动巡弋,探查异常灵力波动并示警。)
“还有那个一摇就会下雪花、里面有小小房子和小人动的琉璃罩子!阿翁藏在多宝阁最上面那个!”
(刘朔暗指:那是内置了微型幻阵和凝水阵的“壶中日月”,可用于模拟气候、困敌或辅助修炼水属性功法。)
“还有那个用草编的、一吹气就会变成真的小蚂蚱跳来跳去的小笼子!”
(刘朔暗指:那是结合了幻形与拟生符文的“百草笼”,可暂时赋予草编物低级活动能力,常用于侦查或迷惑凡人。)
“还有那个木头做的、拧几下就会自己哒哒哒走路的小鸭子!”
(刘朔暗指:那是简单的机关傀儡“自行鸭”,铭刻了基础动力符文,是凌霄子早期练手之作,但给孩子当玩具确实有趣。)
“阿翁~简儿都想要嘛!” 刘朔最后使出了“绝杀”,扯着凌霄子——实则是他师傅——的袍袖,轻轻摇晃,小脸上写满了“渴望”和“你不给我我就哭给你看”的威胁,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只有凌霄子能看懂的、属于少年刘朔的狡黠和报复:师傅,你不是喜欢玩吗?不是有钱了吗?好啊,那就把你那些“心爱”的、攒了多年、有些连我都眼馋的、做成玩具模样的法宝,都拿出来“赞助”一下吧!反正现在你是“薛瓘”,家大业大,疼孙子天经地义!
暖阁里顿时安静了一瞬,几位娘子都讶异地看向“薛瓘”,太平也奇道:“阿翁,您那儿……还有这么多有趣的小玩意儿?简儿倒是记得清楚。”
凌霄子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他低头看着扯着自己袖子、眼睛“亮晶晶”望着自己的“乖孙”,又看看刘朔手里那明显被“嫌弃”了、只提了一句就转而索要更“好玩”玩具的“千机环”,哪里还不明白这小徒弟是反过来将了自己一军,而且是瞅准了他此刻“薛老太爷”不差钱、又“疼爱孙儿”的人设,明目张胆地“敲竹杠”呢!
好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凌霄子心中哭笑不得,但面上却迅速调整,捋须哈哈一笑,那笑声爽朗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痛:“好你个小机灵鬼!阿翁那点压箱底的好东西,倒都被你惦记上了!行行行,难得我乖孙喜欢,阿翁回头就让人找出来,都给你送来玩!不过……” 他话锋一转,捏了捏刘朔的小鼻子(力道不轻),“可得答应阿翁,不许玩坏了,更不许拿出去显摆,知道吗?”
“嗯!简儿知道!谢谢阿翁!阿翁最好啦!” 刘朔立刻点头如捣蒜,脸上笑容灿烂得能晃花人眼,心里却在盘算着:等那些“玩具”到手,定要好好研究研究,说不定能有几件在这诡异的“境”里派上用场……最不济,也能弥补一下自己此刻饱受创伤的心灵!
一场师徒间心照不宣的、围绕着“玩具法宝”的“勒索”与“反勒索”,就在这暖意融融、看似寻常的祖孙互动中悄然完成。而太平公主和其他几位娘子,只看到一幅“祖慈孙孝”、阿翁慷慨赠宝的温馨画面,纷纷笑着打趣。暖阁内的热闹,因凌霄子的加入和刘朔的“绝地反击”,似乎变得更加“和谐”而有趣了。只有师徒二人自己知道,这“和谐”之下,是怎样的波涛暗涌与无言交锋。
一边是盛世锦簇,暖阁温香,娇语逗“儿郎”;一边是边关告急,文牍催命,寒夜熬肝肠。而这被众人呵护玩笑的“孩童”体内,还囚着一个在冰冷现实与虚幻暖阁、在稚子表象与少年实感间无声嘶吼的灵魂。这,或许正是腊月长安,最深也最诡谲的一抹复调。
刘皓南踏出兵部那扇沉重朱门时,天色已是一片沉郁的铅灰,细碎的雪沫子被寒风卷着,扑打在脸上,带着兵部文书特有的、冰冷的墨尘气息。一整日的喧嚣、催迫、边关急报带来的铁锈般的血腥预感,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肺腑间。他翻身上马,任由坐骑驮着他,穿过暮色中愈发清冷的长安街巷,马蹄声在空旷里回响,格外清晰。他径直朝着太平公主府行去——那个在现实逻辑中是他的“家”,在幻境错置的记忆里是他“妻子”所在,而在他此刻清醒却沉沦的认知中,是唯一能让他汲取一丝虚幻暖意的避风港。
从西侧角门悄然而入,将缰绳交给熟识的仆役,他裹紧沾染了兵部寒气的裘氅,步履不自觉地加快,却又在靠近内院暖阁时,刻意放轻放缓。那从雕花窗棂内流泻出的橘黄灯火,那隐约飘出的丝竹笑语、食物甜香、炭火暖意,混合成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名为“家”的诱惑。这与他刚刚离开的那个冰冷、理性、充满算计与死亡阴影的世界,割裂得如同阴阳两端。
他在廊庑转角处的阴影里停下,屏息,如同一个怯懦又贪婪的旁观者,目光投向那半开的菱花格扇之内。
只一眼,他的呼吸便滞住了。
暖阁中央,被众人隐隐围着的,是他的“妻子”,太平公主——或者说,是披着太平公主身份的,二十三岁的杨排风。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杨排风。
现实中的杨排风,与他相识于微末,相伴于风霜。她坚韧、果决、身负家国重担,性情如淬火之钢,他们的感情是并肩作战的默契,是岁月沉淀的静好,但也掺杂了太多无奈、分离、因他执念而起的争执,以及最终那道因儿子、因天门阵、因各自抉择而划下的深刻裂痕。他记忆里的她,眉间总凝着化不开的英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可眼前这人……
她斜倚在铺着厚厚西域绒毯的贵妃榻上,只着绯色缕金百蝶穿花纹的夹棉小袄,石榴红裙逶迤及榻,乌发松松绾着,簪着点翠步摇,流苏随着她逗弄孩子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慵懒地,全身心地享受着身为人母,身为这座富丽堂皇府邸绝对女主人的乐趣与闲适。她怀中搂着那个穿得如同年画娃娃般的“薛崇简”(刘朔),指尖正捏着一枚剔透的樱桃煎,逗弄着儿子去够,脸上洋溢着一种毫无阴霾的、明亮到刺眼的笑容。那笑容里,是全然被宠溺、被珍视、被富贵与安宁浸泡出来的满足和欢愉,眉宇间寻不到一丝现实的杨排风所背负的沉重与风霜。她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与围坐在旁的窦、王、郑、韦、杜几位娘子笑语晏晏,那鲜活、明媚、甚至带着几分娇憨任性的神态,是刘皓南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
明艳。热烈。鲜活。无忧无虑。
像一株盛开在极致暖房中的名贵海棠,无需经历风雨,只管恣意绽放,夺走所有人的目光。
这就是二十三岁的杨排风,在另一种人生轨迹里,可能拥有的模样吗?倘若没有遇见他,没有那些家国恩怨,没有颠沛流离,没有未婚生子的非议与十余年的骨肉分离……她是否就该是这样?在父母兄长的极致宠爱、泼天富贵的浸润、太平公主尊贵身份的加持下,活得如此张扬、明媚、无忧无虑?只负责美丽、欢笑、逗弄孩儿,享受人生一切的甘甜?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酸楚、悔恨、刺痛与无边无际温柔的情潮,猛地撞击着刘皓南的胸腔。他扶着冰冷的廊柱,指节微微发白。他从未见过她这一面。在现实的时间河流里,当他终于有能力、有意识去回望时,她的青春早已在风刀霜剑中磨砺出坚硬的铠甲,那明媚肆意的笑容或许只在极少的、关于他们最初相识的模糊记忆里昙花一现,随即就被漫长的分离与各自的使命吞噬。他错过了。他不仅错过了儿子最初的六年,更彻底错过了她人生中最该肆意绽放的年华。而此刻,在这荒诞的幻境里,他却以一种偷窥者的姿态,目睹了这从未属于他而且永远不可能再拥有的、她的另一段人生。这人生如此完美,如此耀眼,却如镜花水月,映照出他现实人生的千疮百孔与求而不得。
暖阁内的笑声阵阵传来,凌霄子变着法儿捉弄刘朔,刘朔一脸生无可恋却又不得不配合的稚态,几位娘子或掩口轻笑,或温柔注视,或添柴加火……“妻子”明媚娇艳,“儿子”“憨态可掬”,“长辈”“慈祥有趣”,家庭和睦,笑语喧阗……完美得像一场最奢侈的梦。是他冰冷现实的反面,是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最深切的渴望。
他多想像个最普通的丈夫那样,走进去,握住那只捏着樱桃煎的、保养得宜的纤手,将她搂入怀中,感受那份毫无负担的温暖与柔软;他想走过去,将那个一脸憋屈的“儿子”从凌霄子的“魔爪”下解救出来,哪怕只是揉揉他的脑袋;他想加入那场看似无聊的嬉闹,分享那毫无阴霾的欢笑……
但他不能。他是“薛绍”,是大唐的驸马。此刻暖阁内,不仅有他的“妻子”太平公主,更有窦、王、郑、韦、杜等诸位身份贵重的娘子。礼制如山,他若此刻贸然进入,众女眷便需起身肃立,恭敬见礼,那鲜活流动的暖意、那毫无拘束的笑语,瞬间就会冻结,变作一场规矩森严、令人窒息的社交场面。他不能因为自己这份偷窥来的贪恋与心痛,就亲手打碎这面映照出他求而不得之梦的水月镜花。
他在廊下的阴影与寒风中,又伫立了许久。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室内那个明媚身影的一颦一笑,仿佛要将这幻影刻进骨血里,用以在往后真实而冰冷的岁月中反复咀嚼、温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直到那暖阁中的笑语似乎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他才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翻涌的激烈情绪都被强行镇压,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口灼热又冰凉的浊气彻底吐尽,然后,裹紧裘氅,转身,朝着与那片温暖灯火截然相反的方向,踏着自己被拉长的、孤寂的影子,悄然离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落,而是径直走向府邸东侧那处较为清静的客院。阿史那延陀暂居于此。推开虚掩的房门,暖意与清淡酒香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阿史那延陀正独自坐在临窗的榻上,未着华丽突厥服饰,只一身质料上乘的深青色汉式常服,却掩不住其挺拔如草原白杨的身姿和轮廓分明的深邃五官。烛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阴影,更显其眉骨深刻,眼眸在昏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介于琥珀与墨绿之间的色泽,此刻正凝望着窗外飘雪,侧脸线条带着草原男子特有的硬朗与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听到动静,他转过头,见是刘皓南,眼中掠过一丝“果然是你”的了然,并未起身,只抬手随意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嘴角勾起一抹算不上轻松、却足够真诚的弧度:“薛兄。兵部的寒气,需得好酒来熨。” 语气平淡,却切中刘皓南此刻心境。
刘皓南在他对面坐下,自斟一杯,一饮而尽。温酒入喉,却化不开心头那团因窥见“另一种可能”而愈发冰冷的滞涩。
“雁门关,薛延陀。” 他放下杯,声音低沉,直接得近乎冷酷,“焚三戍,掠人畜。不是寻常抢掠,是试探,或是呼应。”
阿史那延陀执杯的手稳如磐石,只眸色沉了沉,那深邃的眼眸中锐光一闪:“骨咄禄?”
“或许。” 刘皓南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却无焦点,“北边不太平,你这里,”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阿史那延陀,“需早做打算。窦娘子……月份大了。有些事,迟则生变。” 他指的是窦娘子日益明显的孕肚,以及她身上那“先太子准未婚妻”的敏感身份可能带来的风险。
阿史那延陀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苦涩与自嘲交织,还有一种破罐破摔般的清醒:“打算?云娜为了我,连禄东赞那层遮遮掩掩的关系都摊给了天后。有吐蕃的血,有回纥的势,我暂时……还算个有用的筹码,死不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看向刘皓南,眼神复杂,“至少,在更大的‘用处’出现前,不会死。”
他这话说得赤裸,带着草原人特有的、面对绝境时的直白与凶狠。刘皓南懂他的未竟之言——有用,才能活;没用,或有了更大的“用处”替代,便是弃子。
“窦家或可倚仗,但终究是外力。至于名分……” 刘皓南声音更沉。名分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没名分,未必是坏事。” 阿史那延陀打断他,笑容里带上一丝奇异的平静,甚至有点玩世不恭,“没名没分,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切割起来也干净。窦娘子是窦家的人,我只是个……侥幸活下来的突厥特勤。孩子……可以只是窦娘子的孩子。” 他说得轻松,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决绝。为了保全她们母子,他可以将自己彻底摘出去,甚至……抹去。
刘皓南沉默。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平静话语下的惊涛骇浪。那不是认命,而是在绝境中,用最大代价换取最小生存空间的、孤注一掷的算计。
阿史那延陀忽然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真实的关切,驱散了方才的沉重与自毁倾向:“薛兄还是多担心自己。兵部、军器、边衅、钱粮……世家被‘劝募’割了肉,心头火总得找地方撒。你这位置,太显眼。明枪易躲,自己人从背后捅来的刀子,才最要命。”
这是男人间的提醒,不煽情,却实在。刘皓南举杯示意,接受了这份好意:“树大招风,自古皆然。在其位,有些风雨避不开。”
阿史那延陀点了点头,似乎早知他会如此回答。他拿起酒壶,为两人重新斟满,动作不急不缓,带着草原人特有的、一种近乎优雅的随意。然后,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自语,又像是交付一个重大的秘密,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近乎桀骜的弧度:
“至于退路……薛兄,” 他转回头,眼中那点玩世不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草原鹰隼的锐利与笃定,以及一种对兄弟绝对的信任,“你以为,勃律……那家伙,究竟跑去哪儿撒野了?”
勃律。他那个从小一起摔打长大、可以托付生死、在他被软禁在长安后便以“处理族务”为由打发走的副将,兄弟。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昏黄烛光中再次相遇。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探查究竟。仅仅是一个名字,一个对兄弟下落的笃定暗示,便已足够。那是阿史那延陀在绝境中,为自己,或许也为窦娘子和未出世的孩子,悄悄留下的一线生机,一个可能连大唐朝廷的罗网也难以触及的、由绝对信任构筑的退路。
刘皓南缓缓提起酒壶,为阿史那延陀,也为自己,再次斟满。酒杯轻轻一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他们不再谈论那些生死前途,只是就着几碟小菜,你一杯,我一杯,默默地喝着酒。偶尔说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关于天气,关于长安新开的某家胡肆,或者西域传来的某种稀罕瓜果。
窗外,雪落无声。窗内,烛影摇红,酒香氤氲。两个胸中都藏着滔天秘密、背负着如山重压、在现实与幻境中同样步履维艰的男人,在这短暂偷来的宁静里,分享着这无言的陪伴,和那份深埋于杯酒之中、沉重却坚实、属于男人之间的懂得与情谊。而刘皓南心底,那惊鸿一瞥的、二十三岁“太平公主”明媚娇艳的笑靥,与眼前浊酒、窗外风雪、以及对坐友人深邃眼中相似的孤寂与决心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寂寥与温柔,沉入肺腑,再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