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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权力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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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与娘子们之前凭借个人仇恨与隐秘手段实施的私刑不同。那是充满个人痛楚与冒险的复仇。而此刻,有了皇帝这份隐含默许、甚至鼓励的态度,韦氏宗族的介入,将更加“名正言顺”,更加系统,也更加……无所顾忌。这是来自整个家族的愤怒,是门阀势力在得到皇室隐晦首肯后,对仇敌的碾压与凌迟。

很快,韦家便“有人”通过某些渠道,“恰当地”向大理寺某些狱吏传达了一些“意思”,或许是一些“辛苦钱”,或许是一些关于“天理循环、恶有恶报”的感慨,或许仅仅是提及了陛下那句“自有安排”以及吐蕃使团“无关”的声明。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于是,大理寺那间“特殊关照”的石室,在杜娘子那场冰冷诱惑与巫蛊惩戒之后,迎来了新的、更持久的“访客”。韦家的“关切”,以一种更为直接、也更符合“狱中规矩”的方式体现出来。论贡布那副早已被蛊虫和巫术折磨得残破不堪的躯体,在等待最终审判的,看似“依法羁押”的日子里,将真正体会到,何为“天网恢恢”,何为“报应不爽”,以及当整个家族的愤怒,在皇权的默许下倾泻而来时,会是如何的漫长而“周全”。

皇帝李治的一道明发口谕,在维护了朝廷体面、震慑了外邦的同时,也如同一把没有出鞘却已寒芒四溢的刀,悄然递到了苦主亲族的手中。论贡布的炼狱,从个人复仇的序章,正式进入了家族清算、且得到冷酷默许的更惨烈阶段。

毕竟,对于一颗已经被本国宗教使团亲自切割抛弃、定义为“个人业障”的弃子,在其承受大唐律法最终审判之前,多经历一些“业障”该有的、额外的“磨练”,似乎……也并无不可。而这,正是帝王心术,在维护表面威严之下,留给复仇者的一丝冰冷缝隙。

几乎与此同时,公主府,杜娘子所居的僻静偏院。

院门被猛地撞开,卢衡几乎是踉跄着闯了进来,官袍的下摆还沾着清晨巡视西市时溅上的泥泞,也顾不得拍打。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眼中是混合了极度疲惫与一种近乎癫狂兴奋的光芒。三个月的鬼市潜伏,与狄仁杰的里应外合,险死还生,终于换来了兵部一份实打实的从六品邢部主事告身!此刻,这卷象征着前程、身份、与“配得上她”资格的绢帛,被他死死紧攥在掌心,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边缘几乎要被揉皱。

“三娘!三娘你看!” 他冲进内室,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将那份告身份“啪”地一声拍在杜娘子面前的妆台上,震得铜镜和簪环轻响,“刑部主事!实缺!我拿到了!族中那些老朽,再也无话可说!我们可以——我们可以……”

杜娘子正对着一面光洁的菱花镜,慢条斯理地卸下鬓边最后一支点翠玉簪。闻言,她动作未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从镜中看他一眼。铜镜里映出她平静无波、甚至有些过分苍白的脸。她的声音,也如她的面色一般,平静得近乎冷酷,没有丝毫涟漪:

“卢二郎,” 她放下玉簪,终于缓缓转过身,正面看向他,目光清冷,落在他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又扫过那卷珍贵的告身,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你豁出性命,潜伏鬼市,与狄寺丞周旋,挣来这份前程,是你自己的本事,是你为自己搏的一个出身,一份前程。这很好。”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

“可这,与我杜月,有何干系?”

卢衡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中那狂喜的光芒骤然凝固,继而碎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诉说这三个月的思念与煎熬,想告诉她这一切的动力都是为了她,想质问“怎么会与你无关”?

然而,杜娘子已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她站起身,引着他,走向内室更深处,那垂着素色帐幔的寝榻边。室内光线昏黄,只有窗外透入的、将逝的天光,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朦胧。

在他灼热、混乱、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杜娘子忽然抬手,缓缓解开了上衫的系带。动作不疾不徐,没有半分羞涩或迟疑,仿佛只是在做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外衫顺着她光滑的肩头滑落,堆在脚边。里面仅着一件象牙白色的软绸兜衣,料子轻薄,紧束在身上,勒出她清瘦却秾纤合度、起伏有致的肩线与胸脯轮廓。兜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痕如玉的雪脯,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冽而诱人的光泽。腰肢被兜衣的下缘和未解的裙带收束,细得不盈一握,柔韧如风中之柳,却又仿佛蕴含着惊人的力量。这具年轻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中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充满最原始诱惑力的弧度,每一寸线条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女性的美丽。

然而,她的眼神,却与这极具诱惑力的身体,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她抬眸,看向呆立当场的卢衡。那双眼眸里,没有羞涩,没有情动,甚至没有刻意伪装的挑逗。只有一片近乎残忍的平静,一种彻底抽离的漠然,仿佛此刻宽衣解带、展露身体的,是另一个与她无关的人。

“要么,” 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说出的话却让卢衡如坠冰窟,“今日,就在此处,一场露水姻缘,了断前尘,从此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要么,”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扫过他惨白的脸,“拿着这告身,放下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永世,莫要再在我面前,提起‘婚约’二字。”

“你选。”

这平静的、给予“选择”的姿态,比任何激烈的拒绝或斥骂,都更冰冷,更绝情。仿佛在说:你的爱慕,你的奋斗,你的“配得上”,于我而言,毫无意义。若你非要一个“了结”,那就用最直接的方式,然后,滚出我的世界。

卢衡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眼眶瞬间赤红如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所有的理智、期待、小心翼翼维持的世家子风度,在这一刻被她冰冷的“选择”和那具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的胴体,击得粉碎。

“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痛苦而愤怒的低吼,再也无法克制,猛地扑上前,近乎粗暴地一把扯开她兜衣侧边的细小结带,唇舌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混乱的力度,胡乱地烙印在她纤细脆弱的颈侧、精致的锁骨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一只手急切地抚上那截不盈一握的纤腰,又顺着柔韧的腰线,近乎蛮横地向下,撩开她杏子红的长裙裙摆,滚烫的掌心带着薄茧,直接贴上她光裸的、微凉而滑腻的大腿肌肤,然后,带着一种绝望的渴望与不甘,一路向上,笨拙而用力地摸索。

他气息粗重浑浊,动作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孤注一掷的蛮力,仿佛要通过这最原始的占有,来证明什么,抓住什么,填补那巨大的、冰冷空洞的绝望。

然而,被他紧紧禁锢在怀中的杜娘子,却只是微微偏过头,方便他更加肆虐的亲吻,脸上甚至连一丝因亲密接触而该有的红晕都未曾浮起。她的眼神,空茫地望着头顶绘着简单缠枝花纹的屋顶梁木,身体在他激烈的抚弄下,有细微的本能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任人摆布的僵硬。她的灵魂,仿佛已彻底抽离了这具正在承受亲密的身体,飘到了不知名的虚空。那平静无波的面容,甚至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他“快些了事,尽快结束”的淡漠与不耐。

这彻底的、冰冷的、仿佛对待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般的“无所谓”,比最激烈的抗拒、最恶毒的怒骂,都更锋利、更残酷地,刺穿了卢衡所有炽热的欲望、孤注一掷的勇气、和那卑微的期盼。

他所有的动作,骤然僵住。

仿佛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自头顶浇下,将他所有的狂热瞬间冻结。他猛地停下所有动作,像被烫到一般,崩溃般地向后踉跄退了两步,后背“砰”地一声撞翻了旁边小几上的红漆妆奁。

“哗啦——!”

妆奁翻倒,里面各色金箔花钿、胭脂水粉、玉簪珠花泼洒了一地,五颜六色,一片狼藉,在昏暗的光线下,宛如谁心头淋漓而出的、惨不忍睹的血。

卢衡最后看了她一眼。

她甚至已慢条斯理地、开始拢起被他扯开的衣襟,指尖稳定,不见丝毫慌乱,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纠缠从未发生,她只是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衣裳。

那平静到极致的姿态,彻底击垮了他。

他终于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更难听。不再看她,拾起地上那卷象征着他三个月搏命换来的、如今却像个巨大讽刺的告身,踉踉跄跄地,如同失了魂般,夺门而出,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晚膳时分,公主府水榭。

精致的菜肴已布好,鎏金烛台上的蜡烛将室内照得温暖明亮。刘皓南细致地剥着新进贡的、金黄饱满的洞庭蜜橘,将剔净了白色橘络的、晶莹多汁的橘瓣,一一放入太平面前的天青釉瓷碟中。他动作优雅,仿佛只是夫妻间最寻常的温情。

片刻,他状似无意地提起,语气平淡:“今日从兵部回府早些,路过西侧偏院,恰撞见卢家二郎从杜娘子处出来,神色……甚是狼狈,失魂落魄,连招呼都未打,便匆匆去了。”

太平正执着一双银箸,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碟中一片炙得恰到好处的鹿脯。闻言,她银箸尖在盛着琥珀色葡萄酒的夜光杯沿轻轻一蘸,就着那一点深红的酒液,在光洁如镜的紫檀木案面上,漫不经心地画着一个又一个交叠的圈,如同水面上漾开的、无法闭合的涟漪。

“卢家子?” 她红唇微勾,发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轻哼,“他啊,是错把自个儿豁出命去挣来的那点子功名,当成了能换取一切的‘聘礼’,巴巴地捧到杜三娘跟前,以为从此便能登堂入室,缔结良缘了。” 她抬起眼,看向刘皓南,眼神清亮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世情百态,“他却不知,杜三娘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攀附高枝,倚仗门第才能存活的丝萝了。不,她如今自己,就是一棵树。”

她将银箸轻轻搁在银筷枕上,发出“嗒”一声轻响,语气斩钉截铁:

“阿绍,你看不明白么?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嫁了什么人,攀上了什么高门。而是——自己手里,实实在在地,攥着什么。”

她的指尖,在案面上那未干的酒渍圈痕上,重重一点:

“是权力。是本事。是离了任何人,都能活得体面、甚至活得更好的底气。这些东西,只有牢牢攥在自己手心里,那才最可靠,最实在。指望丈夫?呵……” 她唇边那抹讥诮的弧度更深了,眼中闪过看透世情的冷光,“今日是良人,明日或许就成了路人,甚至是仇人。那等镜花水月、倚仗他人的日子,岂是聪明人该过的?”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远处,又落回刘皓南脸上,语带讥诮,又似有深意:

“他卢衡若真有几分胆色,学学那阿史那延陀,放下世家子那点可笑的脸面与‘明媒正娶’的执念,坦坦荡荡,做个知情识趣、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情人’,或许,我倒还能高看他一眼。偏偏,他非要那‘名分’,那‘正统’,岂不可笑?”

刘皓南静静地听着,手中剥橘的动作不知何时已停下。太平这番关于女性权力与依附的言论,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清醒,与他自幼所受的教化截然不同,却又隐隐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些模糊的认知。尤其是最后那句关于“情人”与“名分”的对比,让他心中那根关于自身“驸马”身份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忽然伸出手,隔着案几,揽过太平不盈一握的腰肢,轻轻一提,便让她离开了坐席,轻盈地转了半圈,面对面,跨坐到了自己腿上。这个姿势亲密而充满占有意味,烛火在他骤然靠近的、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其中复杂难辨的情绪。

“殿下……”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自嘲的探寻,“如此说来,臣这驸马都尉,空有从五品虚衔,享公主府荣养,于朝政无甚建树,于殿下……可曾是觉得,实则无用?”

太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问题弄得先是一愣。她坐在他腿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腿部坚实肌肉的力量和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轮廓分明的脸,和他眼中那抹罕见的、带着不确定的暗色。

随即,她“噗嗤”一声,竟是毫无征兆地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如银铃,瞬间打破了方才略显凝重的气氛。她整个人像突然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倒进他怀里,双手抬起,捧住他线条利落的脸颊,指尖调皮地在他微微冒出一丝青色胡茬的下颌和脸颊上轻轻划动,带来微痒的触感。

“阿绍啊阿绍——” 她拉长了语调,声音又娇又糯,眼波流转间尽是娇憨与灵动的媚态,故意凑得更近,用自己挺翘的鼻尖,撒娇般去蹭他的鼻尖,温热的气息交融,“你怎会无用?你怎会无用呢?”

她嘻嘻笑着,仿佛他说了个天大的笑话,手指从他脸颊滑下,顽皮地戳了戳他结实的胸膛:

“只要你这张脸——” 她指尖又点上他形状优美的唇,然后滑到他挺直的鼻梁,深邃的眼窝,“还在本宫眼前晃着,让本宫看着高兴,瞧着顺心……你便比满长安那些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世家子,都‘有用’得多!有用一千倍,一万倍!”

她全然是一副沉醉情爱、只贪图男色的娇憨公主模样,将那个关于权力、地位、价值归属的危险而敏感的问题,轻巧地、不着痕迹地揉碎在了亲昵的调笑与甜蜜的“嫌弃”里。仿佛在说:你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的“用处”,就是在这里,陪着我,让我开心。

刘皓南如何不懂她的心思。她是在用这种看似任性荒唐的方式,告诉他不必在意那些虚名浮利,不必为“驸马”身份可能带来的局限而介怀,也是在用一种更柔软的方式,将他保护在她用权势和宠爱构筑的世界里,避开朝堂的明枪暗箭。心头那点从昔日辽国国师翻云覆雨,到如今盛世长安看似显赫实则需处处谨慎的“闲人”身份对比而生出的、淡淡的慨叹,被她这娇憨的、全心全意的依赖与“肯定”搅散,化作一片温柔的涟漪。

他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密实地拥入怀中,仿佛要揉进自己的骨血。下颌轻轻抵着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顶,落下一个无声的、珍重的吻。那些关于过往风云、当下处境、未来莫测的思绪,似乎都在这片刻毫无保留的亲昵与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中,寻到了一种微妙的、令人心安的平衡。

他未再追问那个关于“有用无用”的问题,只是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特有的、混合了温暖体香与淡淡花露的气息,低声道,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全然的放松与信任:

“嗯,臣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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