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徒猖獗若此,刑部緝捕不利,暗查无能,是力有未逮,还是……有心纵容?!”(崔氏)
“大理寺勘验现场,可有实据?凶手是人是鬼,可有眉目?若力不能及,不妨让有司代之!”(卢氏)
“短短时日,七条人命!如今更戕害世家嫡女!长安百姓,人人自危;各家闺阁,夜不敢寐!此非寻常刑案,实乃动摇国本之祸!刑部、大理寺,难辞其咎!”(郑氏)
“陛下!天后!臣闻坊间已有流言,谓朝廷无能,法纪废弛,乃至妖人横行!此等局面,裴炎、张文瓘,当负首责!”(赵郡李氏)
无数道锋利如刀的目光,无数根象征着权柄与地位的笏板,如同一个不断收紧的囚笼,将裴炎与张文瓘死死困在中央。两人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在这股汇集了天下最顶级门阀怒意的压力之下,几乎站立不稳,只能连连躬身,口中“臣惶恐”、“臣有罪”地请罪,辩解之词在排山倒海的质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他们手中的笏板微微颤抖,几乎要握持不住。韦待价更是老泪纵横,以头抵地,手中笏板因过于用力而指节发白,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其掷出。
御史大夫崔俨见势,亦在坐席上挺直腰背,声调高昂地火上浇油,朗声道:“陛下,天后明鉴!凶徒手段诡异残忍,绝非寻常盗匪,疑似涉及吐蕃邪术,且接连犯案,公然挑衅我大唐法度与天威。臣以为,当机立断,立即将吐蕃使团一干人等圈禁于馆驿,隔绝内外,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逐一严加勘问,必能……”
“不可!万万不可!” 刑部尚书裴炎急声打断,也顾不得朝堂礼仪,膝行半步上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崔大夫此言,恐有失考量!无凭无据,仅凭怀疑便羁押一国使团,此非待客之道,更悖邦交之礼!若激起吐蕃赞誉之怒,边境烽烟再起,生灵涂炭,此责谁来承担?眼下吐蕃内情未明,赞誉年幼,噶尔家族把持国政,其心叵测,正需谨慎探查,岂可因一时之急,轻启边衅,授人以柄?” 他心中叫苦不迭,扣下使团看似简单,但若无铁证,后续无穷无尽的外交诘难、边境摩擦乃至可能的战事压力,都将如泰山压顶。届时,安西、陇右的将士又将面临战火,这绝非他一个刑部尚书愿意看到的局面。
“裴尚书此言,是畏战乎?还是觉我安西、陇右诸军,不堪一战?” 崔俨冷笑,针锋相对。
裴炎脸色一沉,正要反驳,另一道带着明显疲惫与焦虑的粗豪声音响起。只见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挺直了跪坐的虎躯,抱拳向上,声音洪亮却难掩沙哑:“陛下,天后!臣,金吾卫程务挺,有本奏!自这连环命案,尤其是韦家小娘子噩耗传开后,长安各坊人心惶惶,流言蜚语一日数变!更有一干宵小之辈,趁机作乱,偷盗、抢掠、乃至借机纵火报复、勒索商户之案,近日陡增近三成!臣麾下儿郎与各坊武侯,已近半月昼夜不息,全城加派岗哨,频繁巡夜,枕戈待旦,几无休整!兵士疲敝,马匹倒毙者已逾十数,器械耗损剧增,医药、伙食、犒赏等开销亦是水涨船高。长此以往,臣忧心……非但将士体力难支,更恐治安崩坏,民怨积郁,一旦有变,后果不堪设想!我金吾卫守的是皇城、是京师,边塞烽火或远,可这长安城内的火,眼看就要压不住了!”
他顿了一顿,目光炯炯地扫过脸色难看的裴炎和一直沉默不语的大理寺卿张文瓘,继续大声道:“为稳定局面,金吾卫上下已是竭尽全力,人困马乏!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额外的犒赏、损耗补充、乃至伤亡抚恤,皆需钱粮支撑!此案一日不结,金吾卫便一日不得松懈,这额外的开销便一日不止!臣恳请陛下、天后明鉴,此案拖延,已非仅关刑名,更已动摇京师根本!当务之急,是否应着令有司,速拨专款,以慰军心,以固城防?否则,臣……臣恐儿郎们腹有怨言,巡防难继,这长安城百万百姓的安危,谁来保障?”
此言一出,文臣队列中,户部尚书崔知温立刻皱紧了眉头,出言道:“程大将军所言固是实情,将士辛苦,有目共睹。然则,去岁关中大旱,今春又有多地需赈济、修河,国库本就不甚宽裕。四方用度,皆有定数。金吾卫额外耗费,按理当由其本职衙门预算内协调,或……” 他话锋一转,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刑部尚书裴炎和大理寺卿张文瓘,语气带着为难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推诿,“或由引发此事端、致使金吾卫额外辛劳之衙门设法填补才是。刑部、大理寺督办此案,若能早日破案,何来这许多额外事端与耗费?如今案子未结,反累及金吾卫将士超负荷运转,这开销……是否也该由二司从办案经费中分担一二,方显公道?”
这话将压力直接抛给了裴炎和张文瓘。裴炎脸色更黑,张文瓘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心中却是无奈且沉重。大理寺办案经费本就捉襟见肘,若还要分担金吾卫这无底洞般的“加班费”和额外损耗,简直是雪上加霜,案子还怎么办下去?一时间,朝堂上除了对案件本身的政治博弈和边患担忧,又实实在在多了几分部门之间推诿巨额经费的暗流与算计。政治压力之外,实实在在的经济压力,也开始如同紧箍咒般,勒向负责此案的刑部与大理寺头上。
朝堂之上,空气凝滞如铁。世家逼问,言官激愤,武将要挟,户部哭穷……各种声音、各色压力交织碰撞,乱作一团。所有的矛头与重压,最终都无可避免地、精准地汇聚到了刑部尚书裴炎与大理寺卿张文瓘这两个主官身上。他们如同怒海狂涛中两叶单薄的孤舟,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巨浪反复冲击、撕扯,随时可能舟毁人亡。
政治上的问责如悬顶之剑——吐蕃的潜在威胁、世家的滔天怒火、皇帝的威严受损、朝廷的颜面扫地,任何一项处理不当,都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
而更现实、更迫在眉睫的,是那令人窒息的经济压力。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那毫不掩饰的索要“加班费”、“损耗费”的诉求,经由户部尚书崔知温那番看似公允、实则推诿踢皮球的话语,已变成沉甸甸的巨石,狠狠砸在了刑部和大理寺本就干瘪的钱袋上。破案需要人手、需要线人、需要勘查、需要悬赏……哪一样不要钱?如今还要凭空分担金吾卫那无底洞般的额外开销?裴炎仿佛已经看到户部那冰冷驳回的文书,看到手下官吏愁眉苦脸地诉苦“堂尊,实在无钱可用”,看到案牍积压却因经费短缺而寸步难行的窘境。张文瓘心中同样一片冰凉,大理寺的那点公使钱,维持日常运转已属不易,如何填得了这个窟窿?政治风暴尚可周旋,这无钱可用的绝境,却可能让查案之举在第一步就彻底停滞。
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混合了政治倾轧与经济绞杀的双重压迫感达到顶峰,裴炎与张文瓘额角冷汗涔涔、后背官袍几乎湿透之时——
“咳。”
御座之上,一直沉默聆听、仿佛置身事外的天皇李治,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与沙哑。
却像一道无形的冰流,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所有争吵、质询、推诿的声音戛然而止。沸腾的朝堂,刹那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目光,敬畏地投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皇帝的目光,先是缓缓扫过下方。在满面悲怆与沉痛的韦待价等世家重臣身上略有停留,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惯有的安抚与体恤意味。但最终,那目光移开,如同冰冷沉重的铁锥,穿透空气,牢牢地、死死地钉在了汗流浃背、几乎要瘫软在地的刑部尚书裴炎,和面色惨白、身体僵硬的大理寺卿张文瓘身上。
“众卿所言,” 李治的声音依旧带着那份微哑,语速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仿佛重石投入死水,砸在寂静的殿中,也砸在每个人的心头,“朕,都听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丝毫偏移,依旧锁着那两位如坠冰窟的主官。
“韦卿丧亲之痛,朕心甚悯。五姓七家,国之柱石,累世清誉,竟有贵女在京师重地,遭此酷毒,实乃朝廷之失,朕,亦感愧怍。” 这话是对着韦待价说的,语气沉重,给予了世家足够的体面与安抚。
“然,”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并未提高,却透出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缉凶查案,肃靖京师,保境安民,本就是刑部、大理寺、金吾卫分内之责!凶徒如此猖狂,接连犯案,直至戕害柱石之家的女子,尔等主官,所司何职?所任何事?竟仍让此獠逍遥法外,致使京师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治安崩坏之虞近在眼前!”
裴炎与张文瓘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光滑的金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喉头如同被扼住,发不出一句辩解之言。他们知道,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李治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决断,以及一丝令人从骨髓里感到恐惧的冰冷:
“朕,不想再听缘由,不想再看推诿。”
“朕,只给你们十日。”
“十日之内,” 他伸出一根手指,仿佛在轻轻点着裴、张二人的脊梁,“给朕将此獠擒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案情,要水落石出,条分缕析;证据,要确凿无误,铁案如山!韦卿那里,朕,要一个明明白白、无可指摘的交代!这满朝文武,天下兆民,要一个清清楚楚、足以服众的结果!”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扫描,从跪伏的两人身上缓缓移开,仿佛看向了他们身后整个庞大的刑部与大理寺衙门,声音更轻,却更重,字字千钧:
“若是十日之后,仍无结果……或是那结果,不能让朕满意,不能让韦卿释怀,不能让满朝文武信服,不能向天下人交代……”
他微微停顿,让那无声的恐惧在每个人心中蔓延。
“裴炎,张文瓘,你们二人,自然难辞其咎。但朕的耐心,朝廷的体面,不是你们二人就能抵得过的。届时,休怪朕不讲情面——刑部上下,自侍郎以下,主事以上;大理寺诸官,自少卿以降,司直、评事、主簿……凡在此案中尸位素餐、懈怠渎职者,有一个算一个,朕,绝不轻饶!”
最后的话语,轻飘飘地落下,却像最沉重的枷锁,套在了整个刑部和大理寺所有官员的脖子上:
“你们,就自己好好想想,该怎么去跟那些冤死的女子亡灵交代,去跟这煌煌《唐律》交代,去跟朕的耐心,跟这大唐的朗朗乾坤——交代。”
没有咆哮,没有怒骂,但这平静到极致的话语中透出的森寒与决绝之意,让所有朝臣,包括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步步紧逼的世家重臣,都心头狂跳,脊背发凉。他们知道,天皇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这限期,不是商量的余地,而是最后通牒。这问责,不仅针对主官,更是悬在整个衙门头上的铡刀。
完不成任务,等待裴炎、张文瓘的,乃至等待整个刑部、大理寺相关官员的,恐怕就不仅仅是丢官去职、颜面扫地那么简单了。那平静话语背后,是足以让人身败名裂、甚至家破人亡的凛冽寒冬。
而这如山般的压力与寒意,必将沿着官署的阶梯,层层下压,最终,重重地落在那个实际负责查案、此刻或许正在某个角落推演线索的——大理寺丞狄仁杰的肩上。
朝会在一片近乎凝固的肃杀中结束。裴炎与张文瓘几乎是相互搀扶着,才勉强从冰冷的地板上站起身,官袍的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那十日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寒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