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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双胎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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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公主府内:痛苦、冷静分析与无声的惊雷

阿史那延陀失魂落魄地回到公主府客院,心绪如被狂风席卷的草原。他冲进小厅,窦娘子已在那里等他,脸色苍白,但眼神沉静,仿佛已知道了一切。

“你知道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痛苦。

窦娘子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得出奇:“朝堂上的事,公主已差人告知我了。延陀,这是死局。我的身份,是原罪。‘先太子属意之人’,在天后那里,是绝不能触碰的逆鳞,是她对弘……对先太子愧疚与痛悔的伤疤。她无法容忍这伤疤被揭开,更无法容忍它染上别的颜色,尤其是……你的颜色。武承嗣他们的话是刀子,但说的是现实。在礼法上,我们无媒无聘,是‘奔则为妾’。你若不尚主,便是同时挑战皇室尊严、世家礼法和天后的心结,还会让你的部族陷入险境。”

她顿了顿,看着他赤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眼下,对你,对你的族人,最好的路,是你接受尚主。娶一位县主,交出诚意。这是朝廷想要的羁縻,也是你眼下唯一的护身符。至于我……” 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地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孩子出生后,我可以‘病故’,或者带着他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孩子……如果必须,也可以记在……记在别人名下。至少,你能活,部落能安,孩子……能平安长大。”

阿史那延陀听着她如此冷静、如此“理智”地安排着分离,安排着将他们的孩子送给别人,安排着自己的“消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混合着朝堂上受辱的愤懑和对未来的恐慌,瞬间爆发出来。

“够了!” 他低吼一声,猛地后退一步,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女人,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和难以置信,“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把我的女人,我天狼神见证过的妻子,我孩子的母亲,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一样藏起来,甚至‘病故’?把我的孩子,我阿史那延陀的骨血,送给别人,叫别人阿塔、额吉?!窦娘,你的心,是阿尔泰山巅的石头做的吗?!风吹不动,日晒不化?! 你让我去娶别的女人,用我后半生的自由和尊严,去换一个所谓的‘平安’?这算什么平安?!”

窦娘子被他眼中的怒火和话语刺得浑身一颤,脸上血色褪尽。她想解释,想告诉他,正是因为爱他胜过自己的性命,爱他们的孩子,爱他牵挂的草原和族人,她才不得不做出这最痛苦、最“心硬”的抉择。可看着他眼中焚烧的痛苦和指控,所有言语都苍白无力。她只是慢慢收回手,紧紧护住腹部,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阿史那延陀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护住肚子的手,胸中怒火与心疼交织,几乎要爆炸。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说出更伤人的话,猛地转身,大步冲出了客院。他需要冷静,需要找人说话,需要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他本能地想起了那个总是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刘皓南。

他冲到前院,找到了正在书房处理文书的刘皓南。

“薛兄!” 阿史那延陀闯入书房,脸色铁青,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受伤的猛兽,“朝上的事,你都在!他们……他们竟那样说!还有窦娘子……她……她居然让我去尚主!她要把自己和孩子们都推开!她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他语无伦次,痛苦地抱住头。

刘皓南放下笔,抬眼看着激动不已的阿史那延陀,神色平静无波,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并推过去一杯凉水:“延陀兄,冷静。坐下说。窦娘子……让你尚主?”

“是!她还要自己带着孩子躲起来,甚至说可以把孩子记在别人名下!薛兄,那是我的女人,我的孩子!我阿史那延陀,难道要靠卖了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去换苟活吗?!” 阿史那延陀捶打着桌面。

刘皓南等他稍微平静,才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延陀兄,你现在是怀化大将军,正三品,不是草原上可以快意恩仇的特勤。长安有长安的规矩。窦娘子让你尚主,甚至愿意自己承担一切,不是她心狠,恰恰相反,是她看清了现实,并且准备为这个现实,付出她能付出的最大代价。”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你以为尚主是恩典,是荣耀?让我告诉你,在大唐,尤其是在这长安城的顶级世家眼里,尚主,是仅次于流放的、最没出息的选择之一。为何?因为本朝惯例,尚主者,多为功臣次子,或与皇室关系密切的庶子。你可知房玄龄公次子房遗爱尚高阳公主,杜如晦公次子杜荷尚城阳公主,程知节(程咬金)公次子程处亮尚清河公主?即便是长孙无忌公的族弟长孙诠尚新城公主,亦非嫡长一脉。真正的世家嫡长子,是要承袭门楣,出将入相,执掌家族的,岂会尚主?”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因为尚主之后,你是驸马都尉,听着尊贵,但从此,你见了公主,要行君臣之礼。公主有自己独立的府邸、属官、财产,你只是附庸,是客卿。你的任何仕途抱负,基本断绝。你想领兵?难。你想参政?言官会说外戚干政。你想回草原看看你的部众?需要层层奏报,公主同意。你的部众会渐渐不再视你为主,朝廷也会慢慢将你的部落消化。武承嗣提议你尚主,不是给你攀高枝,是给你套上一个华丽无比、也坚固无比的笼子,把你彻底变成一只被圈养在长安、失去利爪和牙齿的鹰。用你的自由、权力和未来,换取暂时的平安。这就是窦娘子让你选的路——一条牺牲你个人一切,换取她和孩子、以及你部落可能平安的路。她不是在推你走,她是在把你和你的族人,从悬崖边拉回来,哪怕她自己跳下去。”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又像一把烧红的铁钳,让阿史那延陀从暴怒和受伤中彻底清醒过来,随之而来的是刺骨的寒意和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悔恨。他想起自己对窦娘子的指责,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太平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她脸上没有表情,维持着帝国第一公主的端庄。只是,在她目光扫过刘皓南时,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锐光,仿佛瞬间洞察了什么,又带着一种被深深刺伤后的疏离与漠然。随即,她便像完全没看到刘皓南这个人一样,目光直接落在了阿史那延陀身上。

她步履从容地走进书房,姿态高雅,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冰冷的一瞥从未发生:“阿史那特勤。”

阿史那延陀连忙收敛情绪,躬身行礼:“公主殿下。”

太平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平稳:“方才在宫中,本宫已向母后陈情。本宫说,‘弘哥哥仁厚纯孝,性如朗月清风。他生前最是心软,见不得人受苦。若他在天有灵,知晓他曾真心爱护、视若亲妹的窦家妹妹,因他之故,不仅未能得享寻常女子该有的姻缘美满,反要一生背负枷锁,甚至可能母子离散、遭遇不测,定会心痛难安,魂魄难宁。窦妹妹对弘哥哥,只有兄妹敬慕,从无男女之思,更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如今她与阿史那特勤两心相许,且有孕在身,此乃天意垂怜,亦是弘哥哥所愿见的妹妹的幸福。儿臣恳请母后,看在弘哥哥的份上,成全他们。儿臣愿以公主府为凭,护窦妹妹周全。’”

她顿了顿,目光带着审视与深意:“母后起初震怒,责本宫胡闹。但本宫反复提及弘哥哥仁善之心,提及他若在世绝不乐见旧人因他而苦……母后沉默了许久。阿史那特勤,尚主之事,本宫可尽力为你斡旋推却。但朝廷,尤其是我母后,需要看到你更多的‘诚意’。光有忠心与承诺,不足以抵消所有顾虑。”

阿史那延陀此刻已从刘皓南的分析中清醒大半,闻言毫不犹豫,单膝跪地,以最郑重的草原礼节道:“公主殿下大恩,延陀永世铭记!延陀愿上表朝廷,恳请陛下、天后派遣能臣干吏,全权主持我部编户、安置诸事,延陀绝无异议,并愿交出本部兵符印信,自请长留长安,为陛下、天后牵马坠镫,以明心迹,以安圣心!此生唯愿与窦娘子相守,护我孩儿平安,求公主成全!”

太平缓缓点头,语气稍缓:“记住你今日之言。窦娘子,从此刻起,便是我公主府的人,是我太平的挚友。只要我在一日,必尽力护她母子周全。至于名分……在这长安,有时没有名分,反是护身符。你与窦娘子,都需谨言慎行。此事,急不得,需徐徐图之。”

交待完毕,她不再多言,甚至没有朝刘皓南的方向瞥去哪怕一眼,仿佛他只是这书房里的一件摆设。她优雅转身,裙裾微动,步姿从容地离开了书房,只留下一阵淡淡的、却带着无形压力的冷香。

书房内一片寂静。阿史那延陀能感受到太平公主到来又离去所带来的那种微妙变化。而刘皓南,依旧坐在案后,神色平静,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公主没有发作,没有质问,但那彻底的无视,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清晰地表达了她的态度——她听到了,并且,她记住了他那番关于尚主是“没出息的选择”、“华丽的笼子”以及列举房遗爱、杜荷、程处亮等驸马事例的冷酷分析。

阿史那延陀向刘皓南抱拳一礼,神色复杂:“薛兄,多谢直言。我……我先去看看她。” 他心中充满了对窦娘子的愧疚和急于解释的冲动,也充满了对前路的沉重,以及对这对尊贵夫妻之间无声裂痕的隐约感知。风暴暂时被压下,但每个人心中的波澜,却因这次“无声的惊雷”而更加汹涌。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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