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鼻息灼烫如火,带着压抑的粗重和一股陌生的、属于丛林野兽般的警觉与攻击性,不容抗拒地渗入她被迫仰起的、敏感耳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绷的齿缝中碾磨而出,低沉、嘶哑,带着冰冷的危险:
“殿下……此刻若出声,哪怕只泄露一丝半缕……” 他贴得更近,灼热的气息烫着她瞬间绷紧的耳后肌肤,那声音里已无半点先前刻意伪装的委屈或自嘲,只剩下全然的冷静与威慑,“明日御史台的弹章上,便会白纸黑字地写着——‘太平公主携驸马都尉,于曲江池上,效仿胡人,共习胡旋,举止失当,有损国体’……殿下,可想用此等风流韵事,再为朝议添一把火?”
太平浑身僵直,瞳孔在狭窄昏暗的角落因惊悸、骤然被剥夺空气以及他身上散发出的、完全不同于平日温和驸马的凛冽气息而微微放大。画舫上的调笑喧哗近在咫尺,明亮的灯光透过舷窗和船板微小的缝隙,明明灭灭、断断续续地扫过他们紧紧交叠,隐于黑暗的身影,每一次光影掠过,都让她心跳如擂鼓。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如铁石,蓄势待发,那透过层层衣料传来的、滚烫而充满侵略性的体温,几乎要将彼此焚毁。她这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先前那句关于“野性”的挑衅,似乎……真的召出了某种沉睡的,不可控的东西。
就在这极致的紧张、隐秘的刺激与一种陌生的颤栗中,画舫上似乎有人醉醺醺地说了句更露骨的浑话,引起一阵更大的、肆无忌惮的哄笑。随即,那舷窗被“砰”地一声从内关上,大部分光亮与声浪被隔绝,画舫开始缓缓移开,似乎并未真的看清小舟上人的面目,只当是寻常偷欢的野鸳鸯。
然而,方才那一阵剧烈的晃动、挤压,以及被迫紧贴的、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的、充满力量与紧绷的男性躯体,早已在黑暗和危险的气氛中,不经意间点燃了某些深藏的火星,火星落在干燥的心原上,悄然蔓延。
就在画舫灯光移开、周围重新陷入更深的黑暗,两人都下意识微微放松紧绷身体的瞬间——
一线凄清冰冷的月光,恰在此时,如同命运恶意的窥探,穿透头顶船板某处不起眼的、因年久失修而产生的细小缝隙,如银勺倾泻的冰泉,斜斜地照射下来,恰好映亮方寸之地,不偏不倚,落在太平一只死死抠住身后冰冷粗糙舱木板壁的手上。
五指因极度的用力、紧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刺激而绷得死紧,骨节根根泛白,指甲几乎要深深嵌进木头纹路里。她的手腕因方才的挣扎和此刻被禁锢的姿势而悬空寸余,妃红色洒金广袖早已在混乱中滑脱至肘弯,露出一截在月光下莹白得晃眼、如上好羊脂玉雕成的手臂。而在那手臂内侧,接近肘窝的、最是细腻敏感的肌肤上,一点殷红如血、小巧精致的朱砂痣,在月华下妖异夺目,仿佛雪地里骤然绽放的、带着致命诱惑的曼珠沙华。
刘皓南的视线,如同被最炽热的磁石吸引,又像是被这月光与朱砂共同施了魔咒,骤然牢牢锁死了那一点刺目的赤红。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眼中最后一丝清明与克制,在那抹红与白的极致对比下,被某种更原始、更蛮横的力量彻底击碎。没有半分犹豫,甚至带着一种被长久压抑后骤然释放的凶狠,他猛地俯身,张口便精准地、带着狠劲地含咬住那粒朱砂痣所在的、最柔嫩的皮肉!
不是温柔的亲吻,而是带着明确惩罚意味与强烈占有欲的啃咬,齿尖深深陷入,力道之大,瞬间便在她雪白无瑕的臂上烙下了一圈清晰无比、深陷泛白的齿痕,边缘迅速充血,转为更深的、近乎淤紫的红痕。
“啊——!” 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剧痛让太平浑身控制不住地剧颤,被捂住的口中溢出破碎的、被压制的痛呼。
然而,这痛呼尚未成调,便已被他骤然落下的、带着血腥气与滚烫温度的唇狠狠封缄!他撬开她因吃痛而微张的牙关,将自己粗重滚烫的喘息与口中淡淡的、不知是她的还是他自己掌心先前被咬破的铁锈味一并渡入,强势地、不容拒绝地与她柔软惊慌的舌尖纠缠,吞噬了她所有破碎的痛楚与无力的抗议。咸腥的血气在彼此唇舌间弥漫开来,混合着情动时的甜腻与一种堕落般的、背德的刺激,催生出更炽烈、更野蛮的欲望火焰,将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小舟因画舫远离的余波和舱内骤然激烈起来的、无法自控的动作,开始不规律地、剧烈地摇晃、颠簸。船底与池面逐渐增厚的脆弱薄冰摩擦、挤压、碎裂,发出“喀啦、喀啦”、“哗啦——哗啦——”的、令人牙酸的、连绵不断的声响,在这寂静下来的寒夜里,竟似有千军万马正踏破冰河,自黑暗深处疾驰而来,要将这叶小小的、承载着失控欲望的孤舟彻底掀翻、吞噬。
水波骤然变得急乱汹涌,不管不顾地拍打着脆弱的船身,发出“啪啪”的撞击声,混合着压抑不住的、从紧密相贴的唇齿间泄露出的、支离破碎的呜咽与喘息。
刘皓南呼吸浊重如负轭的老牛,左臂肌肉贲张隆起,如同最坚硬的铁箍般猛地卡住太平不盈一握的、正在颤抖的腰肢,臂膀爆发出惊人的、属于武士的力量,竟将她整个人从仰躺抵着舱板的姿势向上提起、翻转数寸,让她脆弱的脊背紧密地贴合在自己汗湿滚烫的胸膛,瞬间转变为一种更具掌控力、也更为深入、几乎将她完全包裹的半抱半跪的姿态。这姿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一种近乎搏击般的强悍。
“嗯……!” 太平猝不及防,手肘在混乱中重重撞在身后冰冷坚硬的舱壁上,闷哼声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和破碎的指控,“阿绍…你这…这哪是《破阵乐》的拍子…分明是…是催魂的、要人命的急鼓点……太、太急了……” 尾音支离破碎,尽数化作了被吞噬的呜咽。挣扎扭动间,齿尖不慎再次重重磕破了他一直捂在自己唇上的掌心,新鲜而更浓烈的血腥味在两人交缠的呼吸间弥漫开来。
那线固执的月光,依旧执着地从缝隙流入,冷冷地照亮她无力垂落在舱板上的整条莹白手臂。原先紧扣船板的五指早已松软张开,如同狂风暴雨后水中飘零的落絮,了无生气。那粒妖异的朱砂痣旁,新添的、深陷的齿痕正缓缓渗出一缕鲜红的血丝,在雪肤上蜿蜒而下,触目惊心。刘皓南古铜色、肌肉线条分明、青筋微凸的前臂随即横压而下,五指如铁钩,不容分说地扣住她纤细雪白的腕子,将那点泄露的、带着伤痕的春光,重新拖回自己身躯笼罩下的、安全的、充满侵略性气息的黑暗之中,仿佛要将那抹红与白,彻底烙上属于自己的印记。
船底冰层碎裂之声愈发密集响亮,哗啦哗啦,恍如真正的战马群在奔腾咆哮,踏碎了整片曲江池虚伪的宁静与那层脆弱的薄冰,也踏碎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名为“克制”的藩篱。一切发生得突然而激烈,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在黑暗与危险的催化下,疯狂蔓延,直到将彼此都焚烧殆尽。
……
待那艘三层画舫的笙歌乐音终于渺远至不可闻,池面重归一种疲惫的、带着余韵微微荡漾的静谧,小舟的晃动也渐渐平息,只随着水波轻轻起伏。太平早已气若游丝,浑身酸软得如同被拆卸重组,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她勉强仰起汗湿的脖颈,在昏暗中寻到他肌肉依旧紧绷、贲张的小臂,张口,不轻不重地咬在他坚实腕骨之上,气息断续飘忽,如同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阿绍今日…这般不管不顾、要将人生吞活剥了的劲儿…倒真是…学了十足十的突厥人…驯服烈马的手段……” 喉间逸出的尾音,再无半分平日的骄纵与力气,软得如同春日正午阳光下悄然融化的冰棱,滴滴答答,化作了无声的暖流,也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恍惚与……难以言喻的战栗。她曾隐约期盼他能“野”一点,打破那令人窒息的温润外壳,却未曾料到,这被激发的、来自遥远北地的深沉野性,竟是这般……摧枯拉朽,几乎将她拆解吞没,全然超出了她所能想象和承受的边界。
翌日晨,卯时将至。
晨鼓六百声,沉闷、浑厚而极具穿透力,自承天门方向次第响起,震碎了曲江池上弥漫的、乳白色的薄雾,也惊醒了舱内相拥而眠、体温尚未完全分离的两人。
刘皓南率先睁开眼,短暂的迷蒙后,眸中迅速闪过一丝冰冷的清明,随即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事后的些许无措,对昨夜失控的惊愕,以及意识到时辰已晚、可能误了早朝的紧迫。他猛地坐起,展开那件皱巴巴、沾染了夜露寒气的玄色披风,将怀中几乎未着寸缕、浑身冰凉且布满暧昧痕迹的太平仔细裹好,动作罕见地带上一丝仓促和笨拙。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她臂上那圈已然转为深紫色、在白得透明的肌肤上显得格外狰狞的新鲜齿痕,他动作一顿,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更像是自言自语:
“臣……若误了今日卯时兵部的点卯……”
话音未落,朱雀大街方向已隐隐传来车马粼粼、人声渐起的声响,夹杂着坊门开启的吱呀声和更夫最后的梆子声,宣告着长安城新一日的苏醒与秩序的重临。
他像是被这声音惊醒,迅速俯身,在凌乱不堪、散落着彼此衣物的舱板上,焦急地摸索拾捡。先是找到了那支昨夜不知何时从她发间脱落,滚到潮湿角落的金镶玉桃簪,匆匆塞入怀中。目光扫过自己那件被扔在一旁、皱得如同池中残破荷叶的靛青色圆领常服袍,肩线处竟撕裂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露出内里粗糙的麻布衬里——显然是昨夜激烈动作所致。他眉头紧锁,匆匆将袍子套上,手指因寒冷、急迫和一丝未褪的僵硬而显得不太听使唤,系带时,竟连续两次将衣襟左右错位,最终勉强扯正,衣带却系得歪歪扭扭,领口也敞着,赫然露出颈侧一道已然转为暗红、却依旧鲜明无比的胭脂痕——正是昨夜太平情动时无意留下的印记。他胡乱地拉扯着衣襟试图遮掩,却反而显得更加狼狈凌乱。
怀中,太平似乎被远处的嘈杂和身上的凉意惊动,发出不满的咕哝,眼也未睁,只模糊呓语,声音嘶哑:“阿绍……什么时辰了?吵……且熄了灯……晃眼……” 她无意识地动了动,半截莹润如玉、却布满痕迹的手臂自披风边缘滑出,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舱板上,臂上那粒朱砂痣与旁边深紫色的新鲜齿痕,在越来越亮的、无情的晨光中并列,宛如雪地里并蒂而生的、经历了昨夜狂暴风雪摧折却依旧艳丽夺目的残破梅朵,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靡丽。
刘皓南眸色一暗,迅速俯身将她裸露的手臂塞回披风,指尖在她几个关节要穴快速拂过,一缕精纯温和的内力如暖流悄然渗入她酸软冰凉的四肢百骸,暂时驱散刺骨寒意,缓解些许不适。随后,他不再有丝毫耽搁,用披风将她从头到脚裹紧,打横抱起,纵身跃上尚凝结着白霜的池岸,踏着满地冰冷的霜华与枯草,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步履匆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于逃离现场的狼狈。他甚至没顾上仔细整理自己歪斜的衣襟和散乱的头发。
小舟空空荡荡,在渐起的、带着寒意的晨风中微微荡漾,舱内一片狼藉。舱板之上,唯余一小滩未干的、混合了夜露与其他不明水渍的冰冷痕迹,映着越来越亮、却毫无温度的天光。水中倒影模糊摇晃,依稀可见一个男子身影匆匆远去,头上寻常的黑色幞头因一夜颠沛而散乱不堪,靛青色常服的后襟下摆处,竟意外地沾挂着半片被撕裂的、石榴红色的轻纱残缕,在料峭的晨风中可怜地、无助地飘荡了一下,随即隐没在他疾行远去的、略显凌乱的步伐之后,消失在南苑门的坊墙拐角。
只留下那叶孤舟,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下,无言地漂浮在结了薄冰的曲江池上,仿佛昨夜的一切激烈、喘息、汗水与失控的野性,都只是寒夜水月一场了无痕迹的迷梦。唯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了血腥、冷香与难以言喻的气息,很快也被晨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