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极:
“邦交大事,边关安危,岂容尔等以闺阁阴私妄加揣度,煽风点火?!那阿史那延陀所部,就在云中、定襄一带游牧,骑兵朝发夕至!为了一个女子的‘妇德’,你们就要将我大唐拖入战火,让边关将士血流成河吗?!简直荒谬绝伦!”
老将军怒火冲天,殿中程务挺、王方翼等一众武将感同身受,纷纷怒视文官集团。而以崔俨为首的文臣则面色铁青,斥其“粗鄙无礼”、“危言耸听”,双方怒目而视,剑拔弩张,含元殿内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龙椅之上,李治一直静静地听着,指尖在御座扶手的螭首上轻轻叩击,面色沉静如古井无波,看不出丝毫喜怒。他的目光,却似无意地、缓缓扫过丹墀东侧,那位自始至终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般的太原王氏家主。据百骑司密报,这位王公的嫡亲孙女,前日刚与那位“墨瞳者阿史那顿毗”,在国子监同堂研习《孙子兵法》,相谈甚“欢”,还“不慎”遗落了一方绣着王氏家纹的锦帕。
就在此时,一名紫衣内侍悄无声息地疾步上殿,将一卷帛书恭敬呈于御前。李治展开,是国子监例行呈报的监生日常札记。其中提及,昨日太学内一场蹴鞠赛,突厥子弟亦参与其中,其人身手矫健,腾挪跳跃远超常人,引得满堂喝彩。只是……“其人身形灵动,跳跃如飞,然锦袍下摆常掖于革带之间,未免有失体统,于礼不合。更有趣者,庭中雀鸟惊飞,初疑为其人腿力惊人所致,细察之,乃其所蹴之鞠球,势大力沉,直击檐角惊起,非人腿也。”
这最后一句,显然是某位古板的监丞哭笑不得的委婉吐槽:这些突厥少年把袍子扎起来踢球,跳得是高,但也没高到能用腿吓跑房檐上麻雀的地步,是球踢太高撞到房檐了。
李治看到此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随即恢复沉静。他将帛书轻轻置于御案,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争执得面红耳赤的臣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山岳般的威仪,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够了。”
殿内霎时寂静。
李治的目光先落在崔俨身上,平静无波:“崔卿维护礼教之心,朕知。然,我大唐开国至今,海纳百川,兼容并包,方有今日之盛。昔年汉武皇帝,雄才大略,北击匈奴,拓土开疆,然其宫中尚能容匈奴休屠王太子金日磾执戟宿卫,信任有加,乃至托付幼主。金日磾尽忠职守,功在汉室。朕之胸怀,岂逊于汉武?朕之臣民,更当有包罗万象之气度!”
他略一停顿,语气转沉,目光如电,扫过武承嗣等人:
“突厥子弟入太学,乃为修文偃武,增进邦谊,此为国策。鸿胪寺、国子监依例核验其身份来历,妥当安置,余者——” 他特意在“余者”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勿复多言,更不得以捕风捉影之闺阁私语、市井流言,扰攘朝堂,离间邦交!即日起,若再有以此等事妄议朝政、煽动是非者,无论出身,朕必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 刘皓南、李敬玄等人立刻躬身,声音洪亮。
崔俨面色灰败,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敢再辩,颓然退下。武承嗣则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逝的不甘与阴鸷,也跟着退回班列。
朝会散去,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含元殿。李治回到两仪殿,脸上那层帝王的淡然与决断缓缓褪去,露出一丝深切的疲惫与更为复杂的深思。他屏退左右,只留最心腹的内侍,低声吩咐,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冷峻:
“传旨,命千牛卫中郎将亲自挑选得力人手,要生面孔,暗中增派,给朕牢牢盯住公主府,尤其是……窦氏女所居的别院。一应出入人等,往来动静,事无巨细,每三日一报。记住,是‘暗中’,若有丝毫泄露,惊动了任何人,朕唯他是问。”
他看得太明白了。今日朝堂之争,崔俨是卫道士的愤怒,是旧有秩序面对冲击的本能反抗。而武承嗣,他跳得如此之高,言辞如此狠厉迫切,绝非仅仅为了那套“妇德纲常”的空泛说教。恐怕更多是替他那高居帘后、静观其变的姑母——天后武则天,在投石问路。一是试探世家大族对与异族“过从甚密”甚至血脉融合的底线与态度;二则又何尝不是在试探他这位皇帝,对日益活跃的世家、对与突厥等外藩的关系,乃至对“李唐皇室身上那另一半鲜卑血统”所代表的、某种超越纯粹“华夷之辨”的统治包容性,究竟持何种心思。
“海纳百川……” 李治独自立于殿中,望着窗外恢弘的宫阙,低声重复着朝会上自己说过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谈何容易。”
他既是天下共主,需有包容四海的胸襟;亦是李唐君王,流淌着胡汉交融的血液,深知这“包容”之下暗藏的漩涡与利刃。平衡,从来都是在刀尖上行走。而窦娘子与她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已然成了这平衡中,一枚微妙而危险的棋子。
是夜,曲江池,芙蓉苑。
水殿风来,灯火彻夜如昼,将这一处皇家禁苑映照得恍若白昼琼楼。太平公主此番设宴,名帖广发,不仅邀请了突厥使团全体子弟,更请了众多在京年轻官员、勋贵子弟以及颇负才名的世家郎君作陪,美其名曰“曲江流饮,以文会友,以乐交融”。这地点选在相对开放的芙蓉苑,而非私密的公主府,其意不言自明——她就是要将这场“交融”,摆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摆给那些弹劾她“有伤风化”的御史言官们看!你们越是在朝堂上唾沫横飞,我便越要在这长安最负盛名的风雅之地,将这场“荒唐”办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
二十位突厥少年郎,褪去了象征勇武与部落的狼纹锦袍、玄狐大氅,换上了大唐士子流行的月白或浅青广袖襕衫,以玉冠或青缎带束发。华服加身,勉强掩去了几分草原的粗犷,却更衬得他们眉目深邃,身姿挺拔,行走揖让间虽略带生涩,却别有一种混糅了文质与野性的奇异风姿,引得苑中侍立的宫女与远处隐约可见的别家游宴女眷,频频侧目。
宴至酣处,气氛愈发热络。不知谁起哄,让突厥子弟展示几日“所学”。那位“笑涡深甜者阿史那忽铎”被同窗推了出来。他也不扭捏,起身行至临水的曲栏旁,对着波光潋滟、倒映着漫天星月与璀璨灯火的曲江池水,略一清嗓,竟以略显生涩、却意外捕捉到几分婉转韵味的吴侬软语,吟诵起了南朝乐府的《子夜歌》:
“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清越的少年嗓音,带着草原风霜砺就的天然辽阔底色,与吴语特有的柔糯缠绵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动人心魄的滋味。一时间,满座皆静,唯有夜风拂过残荷的飒飒声,与少年干净又带着异域风情的吟哦相和。远处其他亭台水榭隐约传来的丝竹声,似乎也在这吟诵中低伏下去。
太平公主斜倚在主位铺着柔软蜀锦的朱栏边,皓腕支颐,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金镶玉的九鸾衔珠步摇。鸾鸟衔着的珍珠在指间流泻出温润却刺目的光泽。她美目流转,眼波潋滟胜过曲江秋水,带着三分醉意、七分肆无忌惮的审视与嘲弄,掠过席间一张张或俊朗、或英武、或鲜活的异族面孔,最后,牢牢锁定了那位在今日午后苑中骑射小较时,十矢连珠皆中鹄心、独占鳌头,被鸿胪寺草草记为“金弓耀目者阿史那咄苾”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即便穿着唐服,背脊依旧挺直如松,侧脸在灯火下线条利落如刻,蜜色的肌肤与深邃的眼窝,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沉默而耀眼的鎏金神像,与周遭略显浮华的宴乐气氛格格不入。
太平公主忽地莞尔一笑,那笑容在璀璨灯火下明媚不可方物,也锐利如出鞘的匕首。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在无数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她信手一扬——
那枚价值连城、更象征着帝女崇高身份的九鸾衔珠金步摇,便脱手飞出,划过一道耀眼而挑衅的金色弧线,越过数席,掠过数位目瞪口呆的宾客头顶,“叮”的一声清越脆响,不偏不倚,轻轻巧巧地落在了那突厥少年面前的紫檀食案上!鸾鸟振翅,珠串摇曳,华光流转,映着少年骤然抬起、惊愕中瞬间布满锐利警惕的湛蓝眼眸,也映亮了周遭所有人难以置信的脸。
满场瞬间死寂。丝竹声不知何时早已停了,唯有夜风穿过水榭、拂动檐角铜铃的细微声响。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抽气声与嗡嗡的激烈议论。席间的世家子弟们面色骤变,有的震惊无言,有的面露玩味深思,更多的则是蹙眉、低语,目光在公主、金钗、那突厥少年以及四周(可能存在的、看不见的)御史耳目之间惊疑不定地逡巡。突厥少年们则大多愕然,虽不全然明了这“掷钗”之举在唐国贵族男女交往中蕴含的惊人暧昧与挑衅意味,但那金钗的极致华贵与公主身份代表的绝对权势,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一阵紧绷。
太平公主却恍若未闻。她甚至没有多看那少年或金钗一眼,只望着远处池面上破碎的灯影,笑声如银铃乍破,又似珠玉滚盘,混着腕间层层叠叠的金镯玉钏相击的清脆碎响,肆无忌惮地荡开在曲江的夜风里:
“好!好一个‘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她抚掌,眼波流转,扫过席间神色各异的众人,那目光带着酣畅淋漓的嘲弄与近乎天真的残忍,“今日方知,草原儿郎,不仅弓马娴熟,竟也解得我江南女儿的婉转情思!这等风姿,这等慧质……可惜,真是可惜了。”
她顿了顿,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确保能飘到每一个角落,甚至飘向芙蓉苑外那些可能竖起的耳朵:
“可惜本宫年长了几岁,又是这般身份,诸多不便,规矩森严呐。”她美目盈盈,似醉非醉,扫过那些或面红耳赤、或低头攥紧拳头的世家子弟,又掠过突厥少年们茫然或探究的脸,最终,那带着笑意的目光仿佛穿透夜色,望向了太极宫、御史台的方向,语气陡然转作一种令人心头发紧、混合着无限慨叹与赤裸裸挑衅的悠长:
“若再年少五岁啊……说不得,本宫也要效仿我那‘胆大包天’的窦家妹妹,管他什么华夷之防、礼教大防、御史弹章,径自去那万里草原之上,亲手持弓,看看能否猎得一匹最烈性、最骄傲的头狼回来,驯服了,拴在本宫的苑子里,日日瞧着,岂不快哉?”
话音落下,满场皆寂,随即是几乎凝固的窒息。这话已不是戏谑,是公然将朝堂的弹劾踩在脚下,更是将窦娘子之事以一种极度赞赏又极度危险的方式,在帝国最公开的社交场之一,再次血淋淋地剖开,展示给所有人看。水榭中,只闻风吹灯焰的噼啪声,和无数道或惊、或怒、或惧、或兴味盎然的目光交织。
水榭连接着主殿的阴影回廊处,刘皓南抱臂而立,身影几乎完全隐没在廊柱的黑暗中。他身为驸马都尉,今日宴席的护卫协调之责半是强加于身。望着那片衣香鬓影、灯火辉煌中的惊世骇俗之举,听着太平那摆明了要将“离经叛道”进行到底、气死御史不偿命的“宣言”,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极淡、也极复杂的苦笑。那是无奈,是了然,也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他知道这是太平的反击,是她对抗那令人窒息礼教与窥探的方式,他理解这份不羁下的愤怒,但随之而来的狂风骤雨,必将波及更多人,包括他自己。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冰凉的金属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却无法冷却心头的纷乱。
尤其是当她说到“若再年少五岁”时,那语气中一丝几不可察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深究的慨叹与微妙遗憾,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中了刘皓南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年少五岁……他眼前似乎闪过现实中的杨排风,在未曾与他相遇的年岁里,又何尝不是明媚夺目,吸引着无数倾慕的目光?连那位九五之尊的宋仁宗,不也曾……他闭了闭眼,挥开那不合时宜的联想。正因知晓现实中的排风曾如何闪亮,如何“耍弄”过至尊而洒脱离去,此刻听到太平以此种方式提及“年少”,更让他心头泛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醋意与怜惜的酸涩。他的妻子,无论在何种境遇下,都是这般耀眼,也这般……不让人省心。
他望向西北无尽的夜空,眉头锁得更深。阿史那延陀……此刻恐怕正在漠北的寒风中,为部族的生存、为来年春天的“重逢”而奔波。若这掷钗戏言、乃至公主这番“榜样”言论传到草原,以那突厥特勤的烈性,和对窦娘子视若生命的珍重,怕不是真要怒火燎原,点齐狼骑,星夜兼程南下了。而这,无疑会将所有人都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想到这里,刘皓南按在剑柄上的手,骨节微微泛白。曲江池的秋夜暖风,吹在他身上,只觉一片冰凉。
而此刻,远离曲江池喧嚣的公主府深处,温暖如春的别院暖阁内,却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光景。
窦娘子斜倚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湘妃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织金毯。一只手轻轻抚着自己已明显隆起、孕育着生命的小腹,指尖能感受到其下有力而规律的胎动,那是与她血脉相连的、来自草原的活力。她面前的红木小几上,摆着一盘还带着剔透水珠的西域葡萄,紫红晶莹,在烛光下如同璀璨的宝石。
她并未参加芙蓉苑的夜宴。太医嘱咐需静养,而她,也乐得清静。指尖捻起一颗葡萄,却不急于送入唇中,只对着跳跃的烛火,静静看着那薄皮下饱满的汁液与细密的脉络,神情恬淡安宁。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秋虫偶尔的鸣叫。远处曲江池方向的隐约丝竹与喧哗,传到这深深庭院,已模糊成不成调的背景音,更衬得室内一灯如豆的静谧。那些或明或暗的较量,那些惊世骇俗的举动,那些或倾慕、或嫉恨、或担忧的目光,仿佛被重重高墙与她的心境彻底隔绝。
她甚至能想象到太平会做些什么。那位公主殿下的脾气,她多少了解几分。由她闹去。闹得越大,那些藏在暗处的视线,才会更多地被吸引到明处。
“由得他们吵去,闹去,弹劾去”她低声自语,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风雨不动的力量,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投向西北浩瀚的星空。那里,是草原,是风雪的故乡,是她的爱人正在搏杀、筹谋的天地。“跳得再高,声音再大,也不过是池边鼓噪的夏蛙,又能响亮几时?”
她轻轻将那颗葡萄放入口中,贝齿微合,甘甜清冽的汁液瞬间在唇齿间化开,带着阳光与西域风沙的味道,也带着一丝坚韧的期待。
“待到来年春草绿,冰雪消融,我的苍鹰归来时……” 她抚着腹部的手掌,感受到一下格外有力的胎动,仿佛在回应她,笑意更深,眼中闪过一丝温柔而笃定的光芒,“自有他的惊雷与闪电,劈开这令人窒息的、黏腻的闷局。而现在……”
她拿起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目光沉静如水,倒映着温暖的烛光。
“且让他们,先好好唱完这出热闹的戏罢。我,只需静静等着。”
窗外,秋月正明,清辉如水,温柔而无声地笼罩着繁华喧嚣的长安,也遥遥映照着那片辽阔、寒冷而充满生机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