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底边与金砖地缝隙处,一抹鲜艳的、属于年轻女子宫装常用的、明媚娇嫩的“郁金”色裙摆,极快地一闪而过,如同受惊的蝶翼,倏忽消失。那颜色,在殿内昏黄光线与深色屏风、地砖的映衬下,格外刺眼,也……格外熟悉。
李治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黯了黯,心底那点因这抹颜色常日带来的、隐秘的温存与慰藉,此刻却被一种更尖锐的冰凉刺破。是贺兰氏(魏国夫人)。每日这个时辰,她都会“恰好”过来,有时奉参汤,有时送些精巧点心,或只是“偶遇”说几句话。那青春明媚的笑靥,娇软贴心的言语,是他被病痛和朝政烦扰时,难得的一点鲜活亮色。流言?他并非毫无所觉,只是……不愿深究,甚至有些放任。这深宫寂寥,帝王亦是人。
然而此刻,在这等涉及刺杀重臣、世家渗透京畿防务、刀锋几乎要划到他眼前的敏感时刻,这抹每日都会出现的、代表“温存”与“亲近”的裙摆,其出现与消失的时机,却显得如此突兀,如此刺眼,甚至……带着某种令他极度不悦的窥探意味。她是无意路过,还是……受人暗示,前来探听?那温存笑意背后,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李治感到一阵被冒犯的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那是对自己或许也沉溺其中的、虚幻暖意的自嘲。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疲惫,与更深的孤独,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就在这时,狄仁杰深吸一口气,沉声禀报了另一件事:“……陛下,臣循线追查,还发现一事。长孙氏……当年因长孙无忌谋逆案被削爵流放后,仅存的那一支旁系,其主事者长孙昕,近年利用文德皇后(长孙皇后)当年念及亲情、特意赐予其母族、位于洛阳近郊的几处肥沃田庄产出作为本金,暗中勾结将作监罢黜的工匠,在庄内私设炉窖,以铸造农具为名,实则……在秘密仿制、甚至改良军中所用之弩机核心部件。其技艺之精,几可乱真。此乃臣于核查其田庄账目与物料出入时,偶然发现,人证、物证已有部分掌握,只是牵连……”
“呃——!”
狄仁杰的话还未说完,李治猛地抬手,不是拍案,而是死死按住自己左侧额角!一阵尖锐到无以复加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锥,毫无征兆地狠狠凿入他的脑海深处!眼前瞬间阵阵发黑,无数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全是血液冲击血管的轰鸣!那困扰他多年、时好时坏的“风疾”,竟在此刻,因极度愤怒、憋闷、以及那无法言说的悲凉与两难,骤然猛烈发作!
“陛……陛下!” 侍立在一旁的老内侍脸色惨白,惊恐上前欲扶。
“哐当——!”
那半截犹自握在李治手中的断玉,自他无力控制、剧烈颤抖的指间滑脱,重重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空洞、凄清而刺耳的巨响!洁白的玉屑与较大的碎片迸溅开来,滚落到狄仁杰脚边。
帝王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一下,若非御座扶手支撑,几乎要软倒。他脸色惨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靠在坚硬的紫檀木扶手上,胸膛剧烈起伏,□□得如同破旧的风箱。那喘息声里,充满了生理上的痛苦,更有一种更深沉、更无力、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怆、自嘲与深深的无奈。
“嗬……嗬……” 他艰难地喘息着,声音因剧痛和某种撕裂般的情绪而断续、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般的苦涩,“朕……朕当年……能……能顶着天下非议……力排众议……甚至……背负骂名……也要……也要将意图谋逆、权倾朝野的亲舅舅(长孙无忌)……赐死……看着他……一族零落,嫡脉凋敝……”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前又是一阵晕眩,却强撑着,手指深深抠进扶手上的软垫,指节泛白,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自嘲:
“可如今……母后(长孙皇后)在天之灵若是有知……朕……朕这个不孝子……难道还要对她仅存于世、靠着她的恩泽才得以苟延残喘的娘家旁支……再举起屠刀吗?长孙无忌……他纵有千般不是,对朕……终究有过扶助之谊……嫡系已覆,朕若再对旁支赶尽杀绝……天下人会如何看朕?史笔如铁……会如何写朕?刻薄寡恩?不念母族?连母亲赐予的田庄所出……都要追索成了催命符?哈……哈哈……”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沙哑,充满了无尽的荒诞、悲凉与深深的无力感,在空旷的侧殿里回荡,令人心悸:
“动不得……哈哈……动不得啊!真是……天大的笑话!笑话!!朕这个皇帝……当得……可真是……‘孝’‘义’两全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咆哮而出,却又迅速被更剧烈的咳嗽和喘息淹没。他整个人佝偻下去,先前那冰冷威严的帝王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病痛、愤怒、无奈、以及对身后名与伦常束缚的重重折磨的虚弱中年人,眼角甚至因剧烈的痛苦和情绪激荡而隐隐渗出一丝水光。
屏风之后。
武则天静静伫立。她今日穿着一身沉静的深青色常服,站在屏风后的阴影里,仿佛与那些螺钿镶嵌的幽暗山水融为了一体。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修长,并未如后世那般佩戴护甲,只是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然而,那双手此刻却微微收紧,指尖轻轻抵在掌心,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方才李治那看似无意扫向屏风的一眼,以及那抹“郁金”色裙摆的倏忽闪逝,未曾逃过她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贺兰氏,她亲姐姐的女儿,那个日益娇艳、日益不安分、甚至将手伸向帝王枕席的外甥女……她岂会不知?那看似“偶遇”的殷勤,那日渐暧昧的流言,她只是冷眼旁观,如同审视一枚棋子,计算着其价值与……该何时弃子。只是,此刻这枚棋子的“擅动”,与屏风前那场涉及世家根本的狂风骤雨搅在一起,令她眼底的冷意又深了几分。
此刻,隔着精致的屏风,听着殿前李治因极致的愤怒、无奈、伦常困境与悲凉而引发的旧疾剧烈发作,听着那玉如意坠地碎裂的、仿佛某种帝王心气与挣扎也跟着一起破碎的清脆声响,听着他口中对长孙氏、对世家、对自身“孝义”困境那充满嘲弄与无力感的嘶喊……
武则天脸上那原本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凌厉的线条,却奇异地、一点点地,缓缓松开了。甚至,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情绪的、属于皇后应有的端庄而温和的浅笑,如同最合宜的面具,缓缓浮现在她的唇角。那笑容标准,无懈可击,仿佛充满了对丈夫病情的忧虑,却未渗入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分毫。
她微微松开抵在掌心的指尖,任由那份无形的力道消散。然后,她抬起手,姿态优雅地、一丝不苟地,理了理自己并无丝毫凌乱的衣袖和襟口,动作从容不迫。
做完这一切,她微微侧首,对身旁如同影子般侍立的心腹内侍,用不高不低、平稳清晰、恰好能让屏风前因帝王发病而一片慌乱的内侍们、乃至勉强能传入狄仁杰耳中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地吩咐道:
“陛下风疾未愈,最忌心绪激动。去,将安神的苏合香,添得再浓些。再传太医署值守首席,即刻前来为陛下请脉静养。”
她略一停顿,目光似乎穿透屏风,落在殿前那位强自镇定、却难掩忧色的狄寺丞身上,声音依旧平稳得体,充满了母仪天下者对帝王的关怀,以及对臣子的体恤,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告诉狄卿,陛下龙体欠安,需静养歇息。他所奏之事,陛下已悉知。其余琐事细节,容陛下康健后,再行议处。狄卿今日受惊了,且先回府休息,陛下自有圣裁。”
她的声音温和,措辞周全,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刺杀、世家渗透的秘闻、帝王的震怒、悲怆与伦常困境下的无力,都只是不足挂齿、可以暂时搁置的“琐事”。一切,都要为皇帝的“静养”让路。至于那抹不合时宜的“郁金”色,与帝王发病前那一瞥中的复杂情绪……她的眸光深处,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与更深邃的思量。
唯有那双微微低垂的凤目深处,在长睫投下的阴影里,无人看见地,掠过一丝冰冷幽邃、难以测度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对局势的冷静评估,有对棋子擅自行动的冷漠,有蛰伏的耐心,更有一丝……终于等到某些东西(无论是帝王的健康,还是某些关系的裂痕,或是世家与皇权那紧绷的弦)开始松动、裂缝出现的、近乎残忍的锐利与期待。
公主府,寝殿。
窗外暮色四合,殿内却已早早掌了灯。烛火通明,将重重锦绣帷幔映照得一片暖融。然而,这暖意却丝毫未能驱散殿中弥漫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炽烈“硝烟”。这硝烟并非朝堂上的机锋暗箭,而是另一种更直接、更灼人的怒火。
太平公主立在紫檀木书案前,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她甚至等不及侍女通传,便径直闯入了这间刘皓南日常处理文书的小书房,此刻,她将一页边缘焦黄卷曲、显然是从某份完整文书上粗暴撕扯下来的残页,狠狠摔在刘皓南面前的紫檀书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范阳卢昭!” 她开口,语速快如夏日急雨,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与极致的讥诮,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刀子,“今日在韦贵妃的赏花宴上,当着满长安有头有脸的命妇闺秀,明褒暗贬,指桑骂槐!说你薛绍——你们河东薛氏,为了攀附天家,尚了公主,连祖传的、太宗皇帝当年亲赐给你祖父的翡翠盘螭鞍都赔了出去,抵给他卢家,以偿旧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那鞍辔侧翼缺了一角的蓝宝石磨损痕迹,都描述得栩栩如生,分毫不差!仿佛那鞍辔昨日还在他卢家库房里摆着!”
她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书案,盯着案后刚刚放下笔、显然有些愕然的刘皓南,眼中怒火熊熊,几乎要化为实质喷薄而出,更深处,却藏着一丝被冒犯、被轻视的尖锐痛楚:
“你们河东薛氏,好歹也是与韦、裴、柳并称的‘河东四姓’,诗礼传家!怎么到了你们这一辈,堂堂嫡子,一个个都成了拆了东墙补西墙、寅吃卯粮的货色?尚主尚主,尚得连祖宗传家、御赐的体面都要典当干净了吗?!我太平的驸马,在外人眼中,就是这般需要靠变卖祖产维持脸面的破落户?!”
刘皓南目光落在那残页上,上面依稀可见“卢”、“薛”、“婚约”、“聘财”、“翡翠鞍”等字样,心念电转,已大致明了。他正欲开口解释,声音尚算平和:“殿下息怒,此事恐有误会,乃是臣之长兄薛顗,当年旧事……”
“长兄?!” 太平像是被这个词刺了一下,冷笑着打断,根本不给他完整说话的机会,连珠炮似的讥讽与质问劈头盖脸砸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又是长兄!你们兄弟倒真是兄友弟恭,默契十足!一个在外头,把御赐的体面、家族的荣光都典当干净,一个在里头,尚了公主,吃着天家的‘软饭’!怎么?是不是你们薛氏上下都觉得,我太平公主,就合该、就只配嫁个靠变卖祖产、甚至需要靠当年未婚妻(她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家族接济,才能勉强维持表面光鲜的‘体面’的破落户?!”
她越说越气,一股强烈的委屈和尖锐的刺痛冲上心头,眼圈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不知是怒极,还是心底深处某种不愿承认的、被轻视和被比较的恐惧与酸楚被狠狠勾起。她可以忍受别人议论她的骄纵,却无法忍受有人将她心尖上的人,与她完全陌生、却似乎“更符合”世家标准的女子比较,甚至以此来贬低他、羞辱他,连带羞辱她的选择!这简直是在践踏她最珍视的东西!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尖锐的、自我怀疑般的颤抖与质问:
“还是说,在薛都尉你心里,也觉得那范阳卢氏教养出的、知书达理、嫁妆丰厚、门当户对的世家女郎,比我这个被父皇母后宠坏、骄纵任性、只会惹是生非、除了一个公主名头一无是处的‘金枝玉叶’,更堪匹配,更值得你们薛氏子弟倾尽所有、甚至不惜背负毁约骂名去求娶?!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上扬,带着哭腔,泪水终于在她倔强瞪大的眼中滚来滚去,却死死不肯落下,只是用更加愤怒、更加伤人的话语武装着自己摇摇欲坠的骄傲和那份隐秘的、害怕不如人的恐慌。
见她眼尾泛红,泪水盈眶,明明气得浑身发抖、委屈得不行,却还要强撑着用最锋利的话语来攻击他、保护自己那颗可能受伤的心,刘皓南心中那点因她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发作而生的短暂愕然与无奈,瞬间被一种更为复杂汹涌的情绪所取代——是心疼,是好笑,是了然,更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怜惜与悸动。眼前这张因愤怒和醋意而生动无比、鲜活明媚的脸,与记忆中那张同样会为他拈酸吃醋、却因历经沧桑而更习惯于将情绪深藏、只是淡淡调侃的容颜重叠,却又截然不同。眼前的太平,是未经风雨、被宠到极致的牡丹,爱恨都如此直接浓烈,不容半分沙子。
他不再试图用苍白的语言去打断,去解释。
忽然起身,绕过书案,一步上前,在她尚未反应过来、甚至因他骤然靠近而下意识后退半步之际,手臂已伸展,将她整个人不容抗拒地揽入怀中!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绝对的、沉稳的掌控力。
“你干什……唔!”
太平的惊呼与所有未尽的、更伤人的话语,被骤然落下的、温热而略带干燥的唇瓣,彻底封缄,吞没。
这是一个不同于以往任何温柔缠绵的吻,带着些许不容置疑的、近乎惩罚性的霸道,更带着一种急于安抚、急于证明、急于将那份真实心意传递过去的灼热与急切。他一手紧紧箍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牢牢锁在胸前,不容她逃离半分,另一手扶住她的后脑,指尖插入她浓密微凉的发丝,深深地吻她,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吞没她所有未出口的委屈、愤怒、尖刺,与那些可笑的自我怀疑。
“唔……放……薛绍你……” 太平起初还奋力挣扎,握紧的拳头捶打着他宽阔坚实的肩膀,但在他不容抗拒的怀抱与这个深入而灼热、仿佛要抽走她所有氧气的吻中,挣扎的力道渐渐微弱下去。原本因愤怒而绷得笔直、微微颤抖的脊背,一点点软化下来,最终无力地倚靠在他温暖坚实的胸前,只剩下细弱的呜咽与逐渐紊乱交融的呼吸,捶打的拳头也化为无力的抓握,揪紧了他背后的衣料。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几乎喘不过气,软倒在他臂弯,像一株失了所有力气的藤蔓,刘皓南才缓缓退开些许,但依旧将她紧紧拥在怀里,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鼻尖相触,呼吸可闻,气息交融。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事后的微哑,与一丝无奈又纵容的叹息,在她微微红肿的唇边响起:
“那所谓婚约,实是臣之长兄薛顗,年少尚未病弱时,由家中长辈与卢氏订下。后卢家见薛家式微,长兄又身有沉疴,恐误其女,便寻了由头执意退亲。为全两家颜面,对外秘而不宣。然卢氏贪婪,欲吞当年部分聘礼不退,长兄为筹措药资,不得已私下典当御赐鞍辔,恰被卢家购得。此番卢昭借题发挥,旧事重提,颠倒黑白,非为辱我,实乃一箭双雕:既羞辱薛家,更欲离间你我,其心可诛。”
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看着怀中人犹自泛着迷蒙水汽、眼睫湿漉漉的、却已少了许多怒火、只剩懵懂与怔忡的眼眸,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认真道:
“臣本欲立时向殿下分说明白。只是——”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又微微蹙起的眉,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语气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无奈与淡淡的调侃:
“只是殿下方才那番连珠箭似的发作,雷霆雨露,劈头盖脸,臣……实在插不进话。”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住,低沉的声音在她发顶响起,带着抚慰的力量:
“至于召长兄入京,与卢昭当面对质……臣想过。然则,一来,此等涉及兄长私隐、家族旧怨之事,于大庭广众之下辩驳,无论输赢,徒惹流言纷扰,更损殿下清誉,智者不为。二来,”
他声音微沉,带着一丝冰冷的锐意与洞悉:“卢昭选在此刻发难,绝非偶然。他与狄寺丞,与臣,乃至与那份‘图纸’,近日在查的,怕是同一桩麻烦。此事已然触到了范阳某些人最不愿示人的痛处。他们敢对狄寺丞当街下死手,是算准了狄寺丞乃寒门骤贵,在京中根基尚浅,即便出事,也可推给盗匪或仇杀,斡旋余地大。但臣——”
他略一停顿,目光与怀中人相对,冷静剖析,不带丝毫自夸,只是陈述事实:
“臣是陛下钦点的驸马都尉,是薛氏嫡子,更是殿下您的夫君。对臣明着下手,代价太大,风险太高。天子之怒,殿下之愤,乃至河东薛氏可能因此同仇敌忾的反扑,都不是他们此刻愿见、或能承受的。所以,他们换了法子。”
他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太平肩头的衣料,声音里透着对人心算计的冷诮:
“用这等陈年旧账、闺阁流言,在贵妇云集处散播,看似只是辱我薛氏门楣,实则歹毒至极。他们想污我声名,乱我心绪,更想离间你我——若殿下信了流言,厌弃于我,哪怕只是心生嫌隙,冷落于我,我便失了最有力的依仗,在朝在野,步履维艰。他们便可趁机施压,逼我退让,或至少搅乱视听,延缓我等追查。此计,成本最低,看似无关痛痒,却能伤人于无形。”
他低头,看着她渐渐恢复清明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他的身影,褪去怒火后,清澈而专注,甚至因他这番话而浮现出更深的愤怒与后怕。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真实柔软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丝对敌人误判的嘲讽,与对她反应的某种珍视:
“只可惜,他们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两点。其一,是低估了殿下的明察秋毫,与对臣的信任。其二……”
他凝视着她,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确信:
“他们大抵以为,殿下听闻此事,或会暗自垂泪,或会回宫向天后哭诉,或会……冷落责难于我。他们用衡量寻常贵妇的心思,来衡量殿下。却万万没算到,殿下会如此……雷霆震怒,会这般在意,甚至会直接冲到臣面前,要与臣‘算账’。”
他轻轻碰了碰她微红的脸颊,低语中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慨叹与庆幸:
“他们想挑起的,是疏离与猜忌。却阴差阳错,反而让臣看到了殿下赤诚如火的心意。这算盘,当真是打得一塌糊涂。更低估了,殿下待臣之心。也未曾料到,殿下这醋劲儿……”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她脸颊因未尽之言和方才的吻而泛起的红晕,眼中笑意加深,带着几分戏谑与毫不掩饰的珍视:
“倒比长安夏日最急最猛、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雷暴雨,还要骇人三分。险些将臣这‘攀附天家的破落户’,当场活埋在这公主府的醋海里头了。”
太平被他这一番解释,尤其是最后那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话语,说得耳根脖颈都红透了。方才那股不管不顾的怒火与委屈,在他沉稳的怀抱、灼热的亲吻和条理清晰的剖白中,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空茫后的羞窘,以及心头后知后觉泛起的、陌生的、却又丝丝缕缕缠绕上来的甜与涩。她想起自己方才那番口不择言的质问,什么“吃软饭”,什么“不如卢氏女”,简直……蠢透了!
她又羞又恼,想要反驳,想说他胡扯,可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被他这样紧紧搂在怀中,脸颊贴着他胸前微硬的衣料,听着他胸腔里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话语中并无半分怪责、反而带着纵容、怜惜与一丝……因她在乎而生的隐秘欢喜,那点残存的窘迫也化为了更深的依赖。
她不再试图争辩,只是将发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他带着清冽气息的颈窝,伸出手臂,紧紧地、带着点发泄般力道地,回抱住了他结实的腰身。仿佛要通过这个拥抱,将方才那些伤人的话、那些不安的猜测,统统挤走。
寝殿内,烛火静静燃烧。方才那剑拔弩张、几乎要燃尽一切的炽烈“战意”,此刻已化为了无声的静谧,与相拥的、不容任何人置喙的温暖。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与心跳,在静静地诉说着未言明的情愫与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