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皓南手中朱笔一顿,一滴红墨险些污了公文。他放下笔,看向太平:“窦娘子她……意欲何为?”
太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帕子擦了擦手,对外间扬声道:“让她进来吧。”
殿门轻启,窦娘子——出身京兆窦氏长房嫡支,且是这一代唯一的嫡女,缓步而入。她未施粉黛,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清亮平静,姿态端庄依旧。她走到殿中,对着太平与刘皓南的方向,敛衽,屈膝,竟是要行大礼。
“窦娘子不必如此。” 太平虚扶了一下。
窦娘子却已盈盈拜下,掌心轻轻贴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殿下,驸马。此事,是妾一晌贪欢,咎由自取,与阿史那特勤无干。他肩上扛着整个部落的兴衰荣辱,他的路,是苍鹰该翱翔的九天。妾这一阵风,不过是偶然吹过他翼下的暖流,助他一时,岂能成为绊住他翅膀的绳索?风有歇时,鹰有征途。此事,妾不会告知于他,亦无需他负责。”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世家大族嫡女独有的底气与傲骨:“我窦氏,诗书传家百余年,虽不比崔卢王谢煊赫,却也荫庇深厚,家资尚可,门风清正。养育教导一子,无论男女,使其明理知义,安身立命,窦家还担得起。此子,是窦家的血脉,便随窦家的姓,入窦家的谱,承窦家的家学。阿史那特勤有他的草原、他的部众、他的长生天。妾,自有妾的庭院、妾的家族、妾的责任与体面。”
窗外,不知何时已乌云密布,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紧接着,惊雷炸响,轰隆一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就在这雷声滚过的刹那,窦娘子袖中,一样物事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摔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正是那枚温润的和田玉狼坠,此刻已从中裂为整齐的两半。一半狼首向天,似在嗥叫;一半狼身伏地,犹作奔驰状。
窦娘子低头看着那碎裂的玉坠,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水光,随即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她想起那夜昆明池畔,芦苇深深,月色如水,阿史那延陀亲手解下这自幼佩戴的狼坠,系在她腕上时,眼底映着水光与星光,他说:“狼魂可一分为二,纵隔千里,亦能在同一片月光下,嗅到彼此的气息,终有重逢之日。”
如今,玉坠碎了。是预兆,还是决断?
刘皓南望着窦娘子在又一道闪电映照下,挺直脊背、决然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却蕴含着一种不容折辱的、近乎孤绝的力量。她甚至不需要告知那个男人,独自便能做出决定,并有足够的家族底蕴和自身心性去承担一切后果。这份独立、这份果决、这份无需依附任何人的底气,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中了刘皓南内心最深处、最不堪回首的角落。
幻境中太平的脸,与另一张更年轻、更倔强、却也更无助的脸庞,在电光石火间重叠、交错——那是杨排风。那个在他还是耶律皓南,背负着北汉刘氏末裔的复国执念与辽国国师身份时,曾与他有过短暂情缘的杨门烧火丫头。彼时,他心中唯有炼就天门阵、倾覆大宋的滔天野心,何曾在意过一夜露水之后,那出身卑微、身处敌对阵营的少女将如何自处?他甚至不知道,杨排风当时已然有孕。她是在天波府众人或明或暗的非议、在北宋森严礼法与家族压力的夹缝中,独自承受、默默生下了那个孩子,且从未告知他。直到天门阵破,他重伤遁走,时隔六年,才辗转得知那个孩子的存在,才第一次见到自己血脉相连的儿子……
后怕,如同冰水混合着岩浆,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绞痛。如果窦娘子这份决绝与底气,映照出的,是当年杨排风在更严酷百倍的环境下,孤立无援、默默承受的绝望与艰辛……那他耶律皓南当年,是何等的残忍与盲目!这份迟来了数年、甚至可能迟来了一生的内疚与恐慌,此刻在幻境之中,借着窦娘子的事件,如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灵魂。
一股强烈到近乎窒息的情绪猛然攫住了他——是庆幸窦娘子有家族可依?是迟来的、对杨排风锥心刺骨的内疚与悔恨?还是对眼前这个与记忆中那人有着相似眼神、却拥有截然不同底气的女子命运的复杂感喟?亦或是对这变幻莫测的“薛绍”人生、对这诡异“幻境”的更深恐惧,恐惧这一切美好与温暖,终将如镜花水月,而自己将再次重蹈覆辙,伤害珍视之人?
他忽然伸手,近乎凶狠地将身旁的太平揽入怀中,力道之大,让太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中的水晶碗“哐当”滚落在地,紫玉葡萄洒了一地。他灼热的唇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度,凶狠地碾过她纤细的颈侧,留下清晰的、近乎疼痛的印记,仿佛要通过这真实的痛感与触感,来确认怀中人的存在,来驱散脑海中那令他恐慌欲绝的重叠幻影,来弥补那深不见底、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虚空与悔恨。他的手臂箍得她生疼,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地描摹着她脊骨的轮廓,仿佛那是他在惊涛骇浪、无尽悔愧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实存在的浮木。
半晌,他才松开些许,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辨不清是自嘲、是后怕、还是无尽苦涩的闷笑:“殿下这颗九曲玲珑心,究竟缠了多少道锁?” 他问的是太平,问的是这迷局,更似在问那个曾经做出错误选择、如今深陷另一重身份迷障、被往事与内疚日夜啃噬的自己。
太平被他方才突如其来的、带着戾气的亲密举动激得气息微乱,颈侧传来微微刺疼。但她并未挣扎,反而就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电光,仰起脸,精准地咬上他的喉结,含糊又清晰地回应,气息拂过他敏感的皮肤:“锁么?不多不少,刚好够阿绍拆上一辈子。你若肯拆,本宫便陪你玩一辈子的解锁戏,看看最后,到底是你先解开所有的锁,还是本宫……先锁住你的魂。”
余音未尽,已被他再次覆下的唇吞没。在唇齿交缠的厮磨与窗外愈演愈烈的暴雨雷鸣声中,刘皓南借着浓黑夜色的掩护,紧紧闭上眼,近乎贪婪地、带着一种近乎凶残的确认感,感受着怀中这具温热、真实、鲜活的身体,感受着她的气息、她的心跳、她细微的颤抖。他无比用力地抱紧她,仿佛如此便能将幻境与现实中那两具因“抉择”、“舍弃”与“独自承担”而不断重叠、令他心悸欲碎的身影彻底驱散,将怀中这失而复得的温暖,牢牢地、死死地钉在自己掌心这方寸之间,这由无尽悔愧、后怕、庆幸与失而复得的惶恐交织而成的、脆弱而真实的疆域里。这一次,他绝不再放手,绝不再让历史以任何形式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