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的焚焰那般巨大,它是一个行走的龙形骨刺囚笼,没有飞,也许暂时飞不起来,它随意地踩在黑色沼泽中,对那些被搅乱成一团的记忆之物毫不在意。
沼泽阻力实在太大,不好躲避,孚兰不得已飞了起来,黑色流质从脚踝流下,滴滴哒哒。
他是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飞蛾,在龙形生物跟前驻翅停留着,试图同它再续默契。
或许下一刻焚焰会再次扑杀,用爪子洞穿他。孚兰可以立即飞走、逃掉,但时间不会等他。而真正的源头就要被他抓住了。
继续装生骸安抚焚焰吗?
可是它已经不耐烦了,焚焰的耐心一直很稀缺,特别是因龙血暴动而吃痛的时候。
孚兰低头,看向那堆缠绕着、包裹着的杂物,那些关于他的记忆之物,隐约生出点希望。这一刻,他从未觉得自己这般的自恋:
他猜测安比尔和焚焰,他们心里可能还念着自己一点好!
孚兰.西宁的这个推测非常胆大包天。他知道自己是个讨喜的精灵,从小到大都是,从啵啵冒险队到对他唉声叹气的精灵长老们,其实都喜欢他得打紧。
可他的自恋就止步于此。就像黑斑、落梦一样,圣城的其它人不一定会吃这款。
孚兰承认,发现这里还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时,他非常欣慰,不止因为这对他后续计划来说是好事,更是来自圣城出生的安比尔的认可。
可越是想起那些沉重的记忆,那些不属于孩童的压力,他就越是心虚,觉得记忆中的自己不怎么顶用。他已经调低了预期,那些童年故事会能占个边边角角都已经够知足了!
可是万一呢?
万一他们想法相通,对上了这个黑心千层麻薯的脑回路,是可以谈拢合作的呢!
“焚焰,对不起,再次自我介绍一下,”孚兰深吸一口气,破釜沉舟般,“我是孚兰.西宁,我知道你的痛苦,恰好我有一点方法,或许能顶用……我们有机会聊聊吗?”
沉默。
死寂。
孚兰.西宁自爆完就后悔了:我的自恋症是不是又发作了。
他开始回忆自己与安比尔相处的细节,除了最开始骗了他几次,刚刚又骗了他……好吧,这段可以绕过。
额,至少塞进安比尔脑子里的记忆中,他对芙芙可是没得说。自己当时是个魅力四射的少年,对身边人照顾得无微不至,除了偶尔点闯祸让芙芙气呼呼善后,绝对挑不出太多毛病!
没毛病!
可是……这些是和圣城截然不同的生活。还是通过很阴险的方式灌输的。
能占多大份量呢?
好吧。
孚兰.西宁扶额苦笑:拉薇尔妈妈说得不假,要有自知之明。
果然,两秒后,焚焰发疯了!
——本来只是想懒懒散散玩弄会儿猎物打发时间的焚焰,彻底……生、气、了!
孚兰时刻准备着逃命,关注着那些致命的骨刺和爪子,可他没想到对方出其不意、阴险卑鄙,用的是头槌!速度还这么快!
噗嗤——
他被焚焰的巨头摁进了泥浆里。
黑色的淤泥灌入鼻腔、嘴巴,孚兰.西宁浑身动弹不得,只感觉一块黑色巨石搁在了身上,力道并不重,但不容置疑地,就那样将自己均匀地压入沼泽深处。
它暴怒了,但又这样有耐心。
孚兰的身体慢慢下沉、凹陷,淤泥包裹额头、鼻尖,他发不出声音,也根本无力推开它。
熟悉的窒息感。
焚焰想活活溺死他。
这么恨我吗,恨我骗你。
可是那个安比尔铁定会出什么幺蛾子,时间夹片用在这里,会很被动。
唔,好重、好累。
意识因窒息而渐渐模糊,孚兰.西宁终于还是勃然大怒:
就骗了!又怎样!
他用尽全力,居然真的从缝隙处抡出了拳头,砸到了焚焰的嘴壳上,发出了连泥带水“噗”的一声,然后是第二拳:
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第三拳紧跟砸下:
行、可以!来!弄死我!看谁还乐意管你!
孚兰从小都很会教训人,训莫雷萨练出来的,用言灵把人掀翻个跟头,再往腰上一骑,巴掌轮得吭哧带劲儿。
当然,对龙来说,这力道和蚊子叮差不多。
可就这三下结束,焚焰彻底僵住了。
下压感停止、撤去。
孚兰.西宁以为它要换个方式继续它的折磨戏耍,或许会更怒,可是那又怎么了,烂命一条就是干,最多沦落个鸡飞蛋打!
但焚焰竟缓缓后退一步,全身的刺挠都炸了起来,差点将孚兰捅个对穿。它好似在和极为可怕的东西对峙,绷直脊背,骨刺耸立,抬起了指甲长长的后肢。
孚兰.西宁心里一沉,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呼——
但一眨眼,却见焚焰来也悄悄、去也匆匆,挠着四根张牙舞爪的手脚,背着一身硕大的骨刺,扑腾着飞不起来的翅膀,就这样水灵灵地逃得不见踪影!
它逃走了!!!
“你跑什么?”
孚兰.西宁在泥水里目瞪口呆,他抹了把脸,狠劲儿一泄,又觉得自己是操心过了头,干完这票有必要好好去睡一觉,免得疯病加重不治。
时间不多了,疯病也往后捎捎。
于是他在沼泽里翻了个身,把呛进嘴里的淤泥抠干净吐掉,缓了一会儿,开始继续摸索。
刚刚那团属于自己的物件应该不是源头,但很接近了。
从安比尔到焚焰,到底是什么让他下定决心斩断念想?他们又究竟是什么时候、经由什么契机转换的?
由于焚焰莫名其妙的捣乱,孚兰被扔偏了,万幸没有丢失那团十字架的痕迹,于是他朝那个方向往回走。
他其实还是有点好奇,安比尔对自己到底是什么奇怪的念头……
噗叽。
脚底传来了微妙的触感,温热、柔软,甚至在微微跳动,和这片沼泽里的东西都不同。
孚兰顿住了,手指向下抓去,在泥泞中摸索抠挖着。那是肉类的触感,滑腻而怪异,被埋得很深,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像一块沉默的腐殖质。
孚兰深吸口气,一使劲,将它拔了出来。
那是一颗被剖开道口子的心脏。
暗红色,上面沾满黑色的泥浆,还在无力地跳动。
随心脏而来的,是一段属于斗兽场的深邃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