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中的万幸。
孚兰省去了为翅膀伤春悲秋的过程,绕开焚焰,安安静静,沿沼泽搜了一圈。
碎裂的铠甲、扭曲的武器、折断的骨头,以及……破损的玩偶,沼泽上漂浮着很多物件,大都很陈旧,该锈的锈、该霉的霉。
他贴地飞行,努力去辨认沼泽中的这些东西,安比尔的矛盾心理简直千回百转,他收集保留了它们,又不稀罕似地随处乱扔!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记忆呢?如果有时间,孚兰.西宁真想监督着他打扫一番!
一只布料粗糙的小狗布偶,半边身子陷在泥中,露出的眼睛是两颗圆圆的玻璃珠,噗,居然还有点可爱。
孚兰.西宁轻轻落回地面,叹了口气,表面上没有。
要么安比尔已经“死”了,要么是被埋在了更深处。这样的话,焚焰是多不待见他“哥”……可是孚兰没有太多时间慢慢搜,他不知道外面的情况,焚焰巨龙暂时被弄瘫了,但在他消散前,无岚他们就治好了焚焰,然后直接继续仪式也说不定。
时间夹片还能再用一次,不,必须留在更关键的地方。
呼哧——
粗重的喘息声停在了……后背。
孚兰转头,看到一颗银鳞覆盖的龙头,鼻尖就距离自己一两米。
焚焰嗅闻着陌生的气味,找到了自己这个入侵者,也是,毕竟是他自己的精神世界,静悄悄地靠近很合理,所以自己发现时,龙类滚烫的气息已经喷吐在了后背上。
很好,很被动!
孚兰停下了一切动作,屏住了呼吸。
不能激怒他。
焚焰的意识应该还算清醒,也不是彻底的恶意。
因为这只怪异的生物朝自己这边又移动了一点,他们原本的这点儿间隔,焚焰伸个指甲盖就可以挠到,那些长着骨刺的长指甲只需要往前戳一下,他就能魂归故国了。
但它只是用头,将鼻子和嘴的部位往前伸了点儿,嘴还因为被缝住没什么杀伤力。
孚兰.西宁觉得自己也被感染成了变态。因为实在要选的话,比起面对外面那只“银临亲王翻版牌”的焚焰,他更愿意和这只更丑的大家伙待在一起,甚至硬生生对比出了点儿丑乖。
焚焰察觉到那人就在前方,便没有挪动那些骨刺尖锐的身体部位,而是将那颗有些扭曲的头部靠到他后背上,孚兰本就肌无力,又被连人带翅往前一顶,差点就栽到泥坑里。
贴在肩头的银色鳞片没什么温度,这下,孚兰能够看清晰上面金色的针线了,缝得比阿光姐姐的袖口还密,让这个家伙没有办法说出一个字、看到一点光。
孚兰.西宁依旧不清楚他是否只是因为无聊,才会对一位陌生的闯入者这样有耐心,毕竟安比尔.骸对侍女们也很有耐心,他不能以常理推断这只黑心千层麻薯的脑回路。
但他相信以这兄弟俩的疑心病,他不会希望自己是孚兰.西宁的。
绝对会觉得自己是来报仇雪恨的。
说不定自称维瑟拉尔都更有戏。
这样傻愣着不是个办法,孚兰叹口气,再站着就要站死了!
于是孚兰试探着将手搭在焚焰头部的鳞片上,应该是,额,上嘴唇的位置,他传递出一股惊讶的情绪,捏尖嗓子,用慌张但又不至于让对方烦躁的声音说:“我不是还在‘不死渊’战斗吗!这是哪!”
孚兰觉得装生骸残魂更保险,关系简单,也能让疑心病患者觉得好拿捏。
呼哧——
一口龙息掀起了孚兰的长发,飘得高高的。搁在地上的头颅抬起一点,鼻头的位置对着孚兰的脸颊,孚兰这次感觉到了明显的吸力,是在嗅闻。
嗅吧嗅吧。孚兰想,反正我已经被渊生花腌透了。
不过那些银色鳞片明明非常漂亮,如果它们的主人不是这样刻意的畸形化。
孚兰保持转身的姿势,贴在焚焰上颌的手掌感受到一股浓烈的怀疑与杀意。它毕竟不是先天的瞎子,失明更会格外有敌意,孚兰知道自己远没有脱离危险,因为它杀自己只需要动动指甲。
孚兰又叹了口气,怎么降低防备呢。他想起那只为了藏起霉斑而顶着毯子,不愿意被人看到的小鹿……好吧,他其实觉得芙芙什么样都是芙芙。
孚兰闭上眼,年幼的时光倏忽而至,他又用回了熟悉的触觉,他说:“是沼泽的味道,你好大只,身上也冰冰凉凉的,你这样闻我,是也看不见吗?”
焚焰不动了,“呼哧”,它说。
“大家伙儿,我就在这边逛逛,你要陪着我吗……我也很久很久都是一个人。”孚兰从手心中,缓缓地传递出对方熟悉的“委屈与孤独”。
那几天,孚兰为了能更好地讨好安比尔,试验过许多情绪。
他发现安比尔大部分时候都会抗拒正面情绪。而格外喜欢“愤怒”这种鲜明的情感,并表现出最大限度的好奇,其次是悲伤、担忧和恐惧。
但他对“孤独和委屈”没有什么兴趣,孚兰察觉到,可能是因为太熟悉,没什么新鲜感了。
这个认知让孚兰.西宁与时间赛跑的紧迫感松懈了一瞬。
那双许久没有见光的眼睛颤动了一瞬,然后,焚焰将头缩了回去,它似乎不准备再搭理自己,张牙舞爪的骨刺也不再活动。
焚焰就那样静静地趴到了地上,但依旧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孚兰知道,他给自己这个陌生人开了道门,虚掩着,随时会关,也说不定一会就“关门放狗”,暴起杀人,但至少现在可以行动起来。
孚兰.西宁深吸一口气,望向这片黑气翻腾的沼泽,伸出腿,缓缓踩了进去,冰冷浸透脚底。
沼泽很大,他需要从边缘往中心摸索,接触所有可能的回忆,去找出指向安比尔藏身所在的线索,他不知道焚焰愿意放自己去多远的地方。
实在闹掰了,他就用最后的底牌制住它,虽然可能只有几秒,但可以趁机抽它屁股。
粘腻的淤泥包裹住脚踝,孚兰踩在那些流质上,记忆向上渗透,他也许会慢慢陷进最深处,或是被暴起的焚焰杀掉。
在这之前,他要找到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