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飞狗跳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院子里一片狼藉,活像遭了匪。林小溪看着篱笆门上那摇摇欲坠的破绳子,和菜地里被官差们踩得东倒西歪的几棵小苗,心疼得直抽抽。更别提屋里,简直是被飓风光顾过,她那点可怜家当被翻得底朝天,连床板都被掀起来过,现在勉强支棱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开始收拾。先把歪倒的篱笆门用几根粗树枝暂时顶住,然后清扫院子里的鸡毛(“花脖子”英勇作战的痕迹)、碎土和官差们留下的杂乱脚印。菜苗能扶的扶,扶不了的只能自求多福。至于屋里……她看着那满地的破烂,头更疼了。算了,先顾活人。
顾延之靠在重新铺好的床上(被子也被抖落过,带着一股尘土味),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比早上好了一点。他闭着眼,似乎在调息,又似乎在倾听外面的动静。右臂的伤处,重新包扎后依旧肿得老高,隐隐透出淡绿色的药汁痕迹。
林小溪轻手轻脚地生起一小堆火,将早上那锅几乎没动过的稀粥重新加热。米粒少得可怜,粥水清亮,她想了想,又切了点昨天剩下的、已经有些蔫巴的冬寒菜叶子,撕碎了扔进去,好歹增加点颜色和内容。没有油,更没有肉,这大概是世上最寒酸的“病号餐”了。
粥熬得咕嘟冒泡,菜叶的绿色在米汤里舒展开来,带着点微末的生机。她盛了一碗,端到床边。
“顾大哥,喝点粥吧。”她轻声唤道。
顾延之睁开眼,目光先是落在她手里那碗稀薄的菜粥上,顿了一下,然后才移到她脸上。她的头发在刚才的混乱和收拾中更加散乱,脸上还沾着点锅灰,眼睛下方是浓重的青黑,但眼神还算清亮,甚至带着点……故作轻松的强撑。
“嗯。”他应了一声,想用左手去接碗,但左手似乎也因昨夜的逃亡和伤痛而无力,微微颤抖。
“我来吧。”林小溪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坐在床沿的小凳上,用木勺舀起一勺,仔细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顾延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从小到大,除了儿时病重,从未有人如此……贴身细致地照料过他。即便是当年家逢巨变,流落途中,也是独自咬牙硬撑。这种毫无距离感的、近乎亲昵的照顾,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心底深处某个冰封的角落,却仿佛被这勺温热的粥,烫开了一道细微的裂隙。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微微张口,将那勺寡淡却温热的粥咽了下去。粥里没什么味道,只有粮食本身淡淡的甘和菜叶微涩的清香,但流入空乏冰冷的胃腹,却带来一种久违的、熨帖的暖意。
一勺,又一勺。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木勺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微声响,和他缓慢吞咽的声音。阳光从窗纸破洞斜射进来,光柱里尘埃飞舞,落在他们身上,一个低头专注地喂,一个沉默安静地吃,竟奇异地勾勒出一幅……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静谧又有些微妙的画面。
一碗粥见底,顾延之的气色似乎又好了一分,虽然依旧憔悴,但那股灰败的死气淡去了些。
“谢谢。”他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
林小溪摇摇头,放下碗,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的伤……到底怎么弄的?那伙江湖人,很厉害吗?”
顾延之眸光沉了沉,似乎回忆起了昨夜凶险:“并非……顶尖高手。但人多,有备而来,用了……淬毒的暗器。我臂上这伤,便是被一种带倒钩的梭镖所伤,若非躲得快,恐怕……”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毒?!”林小溪惊得差点跳起来,“那你……”
“已用内力逼出大半,残余的……与旧疾相冲,反而……暂时无碍。”顾延之解释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只是这外伤,失血过多,加之……”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林小溪却明白,加之他本身就有严重的旧疾,身体底子虚,这次伤上加伤,能撑回来已是奇迹。
“沈珏……真是下了血本。”她咬牙道,心里对那个从未谋面却已如影随形的沈少东家,恨意又深了一层。
“他志在必得。”顾延之冷声道,目光扫向灶台方向,“那草的价值,恐怕远超我们预估。他连官府的力量都能调动,私下豢养江湖人,所图……绝非区区钱财。”
林小溪心头沉重。是啊,能让一个商人如此不惜代价,甚至可能触犯律法,星霜草背后隐藏的,到底是什么?
她想起自己刚才那个模糊的“计划”,看着顾延之虚弱却坚毅的侧脸,心中那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顾大哥,”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既然我们暂时走不了,他们又肯定会再来……不如,我们……反其道而行之?”
顾延之抬眼,看向她:“何意?”
“你看啊,”林小溪掰着手指头,眼睛闪着一种豁出去的亮光,“第一,他们认定你是‘逃犯’,认定我可能‘窝藏’,所以会重点盯着我这里,搜查我,逼问我。第二,他们想要星霜草,但不确定在哪里,甚至不确定在不在我手里。第三,”她指了指窗外,“我们还有‘花脖子’这个……嗯,不可预测的‘帮手’。”
顾延之眉头微挑,似乎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但没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所以,我的想法是,”林小溪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我们不但不藏,反而……故意露出点马脚,但不是真的马脚,是假的,迷惑他们的。比如,我可以故意在屋后、或者去后山的路上,留下点……像是有人匆忙藏匿或逃跑的痕迹,但痕迹要做得粗糙,半真半假,指向一个错误的方向,或者干脆指向一个他们不太敢轻易去搜的地方。”
“调虎离山?”顾延之明白了她的意思。
“对!也不完全是。”林小溪越说越觉得可行,“同时,我可以放出点风声,比如……假装被官差吓破了胆,去找王大夫或张婶子哭诉,无意中透露出点‘线索’,说什么好像听到后山某某地方有动静,或者以前听胡三赖醉话提过什么奇怪的地方……总之,把水搅浑,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至少暂时引开。”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顾延之的手臂:“这样,既能为你争取养伤的时间,也能让他们暂时放松对这里的直接监视。而且……”
她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花脖子’今天立了大功。我觉得,可以好好‘培养’一下它。比如,下次再有人来,可以训练它……嗯,在特定的时候,制造点混乱?或者,干脆把它放到我们想误导的方向去,让它‘偶然’发现点什么‘线索’?”
顾延之:“……”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上还沾着锅灰、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女,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这个计划大胆、粗糙、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胡闹,漏洞百出。但细想之下,在眼下这种近乎绝境的被动局面里,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甚至带点无厘头色彩的“反击”,或许……真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尤其是利用那只战斗力惊人、且完全不在常人算计范围内的公鸡……
“此法……太过行险。”他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若被识破……”
“不冒险,我们还有别的路吗?”林小溪反问,眼神坚定,“躲,能躲多久?你的伤等不起。他们迟早会来硬的。与其坐等,不如主动搅局。就算被识破,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提前撕破脸,和我们什么都不做、等他们准备好再来抓我们,有什么区别?”
她的话简单直接,却直指核心。确实,被动等待,希望渺茫。主动出击,哪怕只是虚晃一枪,制造混乱,也可能博得一线生机。
顾延之沉默良久,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到一丝犹豫或恐惧,但只看到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然和……一种奇异的、属于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近乎莽撞的勇气。
这种勇气,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而是在认清现实残酷后,依然选择奋力一搏的倔强。
很像……当年的自己。
心底那丝异样的情绪,又波动了一下。
“可。”他终于吐出一个字,算是同意了这冒险的计划,“但需……周密。痕迹……我来教你如何做得更真。风声……也需把握分寸,过犹不及。”
林小溪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你说,我做!”
两人正要低声商议细节,忽然,院墙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听起来人还不少,方向似乎是朝着村口或孙家那边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