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仿佛真的回到了正轨,忙碌、充实,带着泥土的芬芳和汗水的气味。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总有暗流。
这天傍晚,林小溪正在给新播的菜籽浇水,院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停在篱笆边。不是张婶子那种沉稳的,也不是何婶子那种急促的,而是一种犹豫的、试探的步子。
她抬起头。
篱笆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蓝色粗布短打,面容清秀,但眼神有些躲闪,皮肤是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竹篮,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看到林小溪看他,少年脸微微红了,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细弱:“请……请问,是林小溪林姑娘吗?”
林小溪放下水瓢,擦了擦手,走过去:“我是。你是?”
少年局促地捏了捏竹篮提手,低声道:“我……我是镇上济生堂的学徒,姓陈。王大夫让我……我来给姑娘送点东西。”说着,他把竹篮从“老虎刺”的缝隙小心递进来。
济生堂?王大夫的徒弟?林小溪接过竹篮,有些疑惑。王大夫有什么东西不能自己带来,要派个学徒专门跑一趟?
她掀开蓝布。篮子里放着几包用草纸包好的药材,上面用炭条写着字:党参、黄芪、当归。都是补气血的寻常药材,但品相看起来不错。旁边还有一小卷干净的细纱布,和……一本更厚些、纸张也更粗糙的旧书,封面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常见本草辑要》。
“王大夫说,姑娘身子单薄,去岁又受了惊吓风寒,开春容易气虚,这些药材让姑娘平时煮水或炖汤时放一点,慢慢调理。”陈学徒低声转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林小溪身后的菜地和那些刚刚萌发的药草,“这书……是掌柜早年学医时用的,上面记了些本地常见草药和土方子,王大夫说姑娘或许用得上。”
林小溪心里感动,王大夫真是心细如发。“谢谢王大夫,也麻烦你跑一趟。”她道了谢,又问,“王大夫他……近来可好?医馆忙吗?”
“师父他很好,就是近来诊务繁忙,好些感染春寒的病人。”陈学徒答道,眼神依旧好奇地打量着院子,尤其在看到屋檐下晾晒的紫苏薄荷和屋角那盆黑土里的“伴生草”时,目光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林小溪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心中微动,状似随意地问:“陈小哥也认得草药?看我这儿乱种的,可别笑话。”
陈学徒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姑娘种的紫苏薄荷品相甚好。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指了指那盆“伴生草”,“姑娘那盆里的……是什么草?我瞧着……有些眼生,叶带银芒,似是古书上提及的‘星霜草’,性极阴寒,只生于至阴至毒之地,寻常难得一见。姑娘是从何处得来的?”
星霜草?至阴至毒之地?
林小溪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这个啊,是去年秋天在山里乱石缝里捡的种子,胡乱种着玩,也不知道是啥。陈小哥认得?”
陈学徒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困惑又感兴趣的神色:“只是在一本极老的药典残页上见过类似描述,语焉不详,说此草‘伴毒礞而生,叶凝星霜,性寒彻骨,可解热毒,亦能增毒’,很是矛盾。我也不能确定。不过姑娘既种活了,真是稀罕。”他又仔细看了几眼,才收回目光,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脸又红了红,“我……我该回去了,师父还等着。姑娘保重。”
说完,他像是怕林小溪再问什么,匆匆行了个礼,转身快步走了。
林小溪提着竹篮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有些仓促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篮子里那本《常见本草辑要》和几包药材,最后,目光落在那盆被称为“星霜草”的灰绿幼苗上。
伴毒礞而生……可解热毒,亦能增毒……
王大夫派这个明显对草药感兴趣的学徒来,是真的送东西,还是……有意让他看到这棵草?或者,是这学徒自己好奇?
不管怎样,这棵从“死地”黑土中长出的草,果然不寻常。而它的秘密,似乎正在被缓慢揭开。
她把药材和书拿回屋放好。那本《常见本草辑要》比她的残卷厚实许多,里面果然记录了不少本地草药和民间偏方,虽然字迹潦草,配图简陋,但信息量很大。她如获至宝。
夜里,她点起油灯,翻看那本新得的书。在最后几页一些杂乱的笔记里,她真的找到了关于“星霜草”的零星记载,和陈学徒说的差不多,但也提到“此草罕见,其籽更稀,得之者或有大机缘,亦或有大厄”,看得她心惊肉跳。
大机缘?大厄?
她合上书,吹熄了灯。黑暗中,只有窗外融雪滴落的声音,嘀嗒,嘀嗒。
春天带来了生机,也带来了更复杂的谜团和可能的风险。
但无论如何,地已经翻过,种子已经播下。
她躺在床上,听着那规律的滴水声,像听着生命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