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头想了想,转身进屋,拿出几个小纸包:“这是黄瓜籽,这是南瓜籽,这个是韭菜根。都是好东西。你这点米……啧,换不了多少。黄瓜籽给你十粒,南瓜籽五粒,韭菜根……给你两三根吧。不能再多了。”
林小溪看着那少得可怜的种子和几根干巴巴的韭菜根,知道这老头也是趁机压价。但没办法,她现在没有议价的资本。
“行,谢谢吴爷爷。”她接过小纸包和那几根韭菜根,把一小捧糙米给了吴老头。
吴老头掂了掂米,似乎还算满意,又看了她一眼,难得多了句嘴:“丫头,真想种地,光有种子不行,你那地,得肥。我看你脸色,最近也没少吃野菜吧?光吃那个,没油水,没力气,哪能干得动地里的活?”
林小溪点点头:“我知道,谢谢吴爷爷提点。”
离开吴老头家,林小溪看着手里那点寒酸的“资产”,叹了口气。靠换,看来是换不到多少好东西了。
她正琢磨着是不是再去更远点的人家试试,或者干脆去林子里再仔细找找有没有其他能吃的、也许能移栽的植物,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和哭喊声。
拐过一个弯,只见路边,昨天那三个半大小子,正围着一个小丫头推推搡搡。小丫头看着才七八岁,梳着两个乱糟糟的羊角辫,衣服破旧,脸上脏兮兮的,正坐在地上哭,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布包。那三个小子,为首的还是那个黑瘦的,正在抢她怀里的布包。
“哭什么哭!把东西交出来!你爹是个痨病鬼,吃这么好的东西也是浪费!”黑瘦小子骂骂咧咧。
“不给!这是我娘……我娘换给我爹补身子的!”小丫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抱着布包。
林小溪脚步一顿。她认出来了,那小丫头好像是村尾赵家三房的小女儿,叫招娣。赵家三房的男人确实常年卧病,家里穷得叮当响,媳妇在镇上给人家浆洗衣服,日子过得比原主家好不了多少。
她本不想管闲事。她自己都一身麻烦。
但那黑瘦小子得意嚣张的样子,还有小招娣绝望的哭声,让她心里那点早就被生存压力挤压到角落的烦躁和不平,又冒了出来。
她走过去,没说话,只是在那黑瘦小子又一次伸手去抢的时候,把手里的破碗直接塞到了他手里。
黑瘦小子一愣,低头看碗。
林小溪趁他愣神的功夫,弯腰,一把将小招娣拉了起来,挡在自己身后。动作有些猛,牵动了酸痛的肌肉,她皱了皱眉。
“又是你!”黑瘦小子反应过来,把破碗往地上一摔,碗没碎,但滚出去老远,“林二丫!关你屁事!”
林小溪没看他,低头问身后的小招娣:“是什么东西?”
小招娣抽噎着,小声说:“是……是半块红糖……我娘好不容易换来的……”
红糖?在这乡下地方,确实是金贵东西,尤其是对病人。
林小溪抬起头,看向那三个小子。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涣散,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不说话。
那眼神,让三个小子又想起了昨天她说的“饿狼钻被窝”的话,心里有点发毛。
“看……看什么看!”黑瘦小子色厉内荏,“我们……我们就是看看!谁要她的破红糖!”
“就是!晦气!”胖小子也跟着帮腔,但脚步往后挪了挪。
林小溪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哦。看完了?那滚吧。”
“你!”黑瘦小子脸上挂不住,想说什么,但看到林小溪那副要死不活、却莫名透着股狠劲(饿的)的样子,再看看她身后还在哭的小丫头,到底没敢动手。他们欺负更弱小的可以,但对上林小溪这种看起来穷横穷横、还带着点“邪性”的,心里到底犯怵。
“哼!我们走!”黑瘦小子一挥手,带着两个跟班,骂骂咧咧地走了,走前还狠狠瞪了林小溪一眼。
林小溪没理会,弯腰捡起自己的破碗,检查了一下,没坏。她转身,看着小招娣:“赶紧回家吧,路上小心点。”
小招娣抹了把眼泪,抱着红糖,怯生生地看着她,小声说:“谢谢……谢谢小溪姐姐。”她以前也跟着别人叫过“扫把星”,此刻有点不好意思。
林小溪摆了摆手,表示不用谢。她自己也准备离开。
“小溪姐姐……”小招娣却叫住她,从自己怀里那个破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红糖,递过来,“这个……给你。谢谢你。”
深褐色的糖块,在脏兮兮的小手里,显得格外珍贵。
林小溪愣了一下。她看着那小块红糖,又看看小招娣清澈却带着不安和感激的眼睛。
“不用。”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你自己留着吧。赶紧回去。”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小招娣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见她回头,赶紧低下头,抱着红糖,飞快地跑掉了。
林小溪收回目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点点微弱的暖意,混着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回到院子,她第一时间去看地。
萝卜地依旧安静。
但当她走到那片撒了野生油菜籽的新地时,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昨天刚播种、今天早上看还毫无异状的地里,此刻,竟然星星点点地,冒出了无数嫩绿色、纤细无比的小芽!
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她播种的每一寸土地!
这才……一天?不,甚至不到一天!
是那几滴“快速生长液”的效果?扩散到这边了?还是这野生油菜籽本身生命力就如此强悍?
林小溪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些颤巍巍的嫩芽。它们太细小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断,但数量极多,绿意盎然,在这片刚刚开垦、还显得贫瘠的土地上,顽强地宣告着生命的存在。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株小芽。
冰凉的,柔软的,充满生机的触感。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冲上她的喉咙。酸涩的,滚烫的,夹杂着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确认的希望。
她呆呆地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腿麻了,她才慢慢站起来。抬头看看天,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她把从吴老头那里换来的黄瓜籽和南瓜籽,在院子角落里找了块相对好点的地,仔细种下。又把那几根干巴巴的韭菜根,栽在靠近屋子的地方。
做完这些,她回到灶房,看着陶罐里那点小米和孙耀祖“赏”的粗粮,又摸了摸怀里那小瓶剩下的生长液。
路还很长,很难。
但至少,地里有了绿色。
她舀出一点点糙米,准备煮午饭。这次,她没全煮粥,而是留出了一小把,用破碗装着,藏了起来。
也许……明天,或者后天,她可以再去试试,用这点米,跟那个沉默寡言的张婶子,换点别的什么?比如……她记得张婶子家好像养了两只鸡?
林小溪一边生火,一边默默地盘算着。
院子外,不知谁家的大黄狗路过,对着篱笆嗅了嗅,叫了两声,又跑开了。
更远的地方,河西村炊烟袅袅,人声隐约。破庙的方向,顾延之或许正在研读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残卷;苏青青家,可能正在为她的“好运气”而欣喜。
这些,都离林小溪很遥远。
她的世界,此刻很小,只有这个破院子,几片刚刚冒出绿意的土地,和手里即将煮熟的一把糙米。
但对她来说,这已足够。
足够让她,继续活下去,继续往下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