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以周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到记忆里阳光明媚的小公园,绿树成荫,他和温涵依旧是小时候的样子。他们蹲在沙池里玩沙子,将沙子堆成城堡,堆得很高很高,直到挡住了对方的脸。
空气好安静,四周空无一人,顾以周忽然有些慌了,探着头问沙堆的对面,“温涵你还在吗?”
“我在啊。”沙堆对面传来温涵的声音。
于是悬空的心脏渐渐落回了肚子里。
可他不想继续堆沙子了,因为看不到温涵的脸,于是起身来到沙堆的对面。
沙堆的对面俨然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色,夕阳如画,火红的晚霞铺满了天边。
温涵坐在高高的山坡上看着夕阳,夕阳温暖的颜色将她白净的脸映照得格外温婉。这里没有风,空气也不流动,她抬手自然地将贴在脸上的发丝挽到耳后,宁静安详,如画一样。
明明是这么美好祥和的场面,顾以周却不知为何忽然鼻子一酸。
他怕温涵笑话,连忙抬手擦眼睛。
可温涵还是看见了,问他:“你哭什么?”
顾以周悲伤得不能自已,捂着眼睛扬起头来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哽咽说:“艹,我梦见你死了。”
温涵笑了,转过头去继续看着无限盛大的夕阳,有些嘲弄地说:“傻瓜,这有什么可怕的。”
“那样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呀!”顾以周放下手来气急败坏。
“这不是见到了嘛!”温涵冲他挤了挤眼睛,再度回过头去,轻声说,“你看这片夕阳,多美呀。”
于是顾以周也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去,真的很美啊,很难想象世界上居然有这么美的夕阳,而且只有他们两个人欣赏。
“你恨我吗?”温涵低声问。
“为什么要恨你?”顾以周觉得她的问题很奇怪。
“那你爱我吗?”
顾以周别扭的偏过头去,小声说:“......废话。”
他隐约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拉了拉他的小拇指,身旁传来温涵甜甜的声音,“谢谢你爱我。”
心脏好像被人捏了一下,不好的预感在心底翻涌,仓皇转头,山坡上却只剩他一个人了。
天边夕阳依旧如火一样壮美,太阳静止在那儿,不升也不降。
他焦急地四处张望着,想开口喊温涵的名字,可喉咙却像被巨大的悲伤堵住了,说不出话,也哭不出声,好像要窒息一样。
静止的太阳开始下沉,他想让太阳等一等,可太阳反倒像摁了加速键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地平线,连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不见。
晚霞褪尽,夜幕降临,顾以周徒劳地张着嘴,哑然地看着漫天繁星,就这样从梦里惊醒。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仍旧和梦里一样焦急的张着嘴,回过神后喉咙里紧缩的肌肉蓦得放松了,令他终于得以大口呼吸。
眼前是陌生的房间,温暖的床头灯照亮的一切。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但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可以窥见外面仍是黑夜。
这是一个类似于酒店房间的地方,房间里有两张床,他躺在其中一张床上,另一张床上空空荡荡。
宿醉的报应在这时候才真正显现出威力来,令他四肢虚、浮头晕目眩。就在他努力回忆自己是怎么到这个地方来的时候,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他全身血液都凝固了,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可手机屏幕上确实跃动这那个再也不可能给他打电话的名字——温涵。
来电背景甚至依旧是她的照片,一如梦里安静温暖。
拜托,这种时候老天爷可千万不能耍他......
顾以周心如鼓擂,一边迫切祈祷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按下接听,屏住呼吸将电话缓缓放到耳边。
“嗨,是我。”而电话里轻佻欢快的声音让他愣了一下。
那不是温涵的声音。
他将电话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那个号码,再次将电话放到耳边,皱起眉道:“安亦?”
“想我了吗?”对面依旧是没心没肺的语气。
狂跳的心脏坠入谷底,几乎夺眶而出的眼泪甚至倒流了回去。
顾以周闭上了眼,很想将手伸过去将这个没人性的家伙痛打一顿,在这种时候和他开这种玩笑,真的太过火了。
可他没有一点心情,连声音都显得苍老无力。
“温涵的手机怎么会在你那里?”顾以周颓唐地倒回床上。
“她给我的。”安亦平静地说。
顾以周再一次傻住了。
“来找我吧,我在观景台等你。”安亦说完就挂了电话,像是料定了他一定会来一样。
顾以周呆呆地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心道:艹了,凭什么这么自信啊?你又不是温涵。
凭什么认为他一定会去啊?他连观景台是哪都不知道。
心里不服地骂骂咧咧,身子却听话地站了起来,该死!安亦一定是吃准了他会这样。
没错,那家伙猜得很对,他不但会去,而且还会马不停蹄地跑着去。
时至今日,有关温涵的一切还是能立马让他行动起来。
走出房间,顾以周才发现这是位于山区的一家民宿。在前台的帮助下他得知出门后沿着山路的木栈道一直往上就能走到观景台。
早上四点,天还没亮,他一个人沿着漆黑寂静的栈道拾阶而上,足足走了两个小时才终于看到山顶的观景台,却没看到安亦的身影。
此时天边已经泛白,他一边咬牙切齿地心想这小子又耍他,一边气喘吁吁地迈上空无一人的观景台。
前脚刚在观景台边缘的木头栏杆前站定,太阳毫无预兆地从地平线下跳了出来,白光灼目耀眼。
顾以周呆住了,像被施法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眼前是一片平坦而一望无际的山顶草原上,恍若梦里和温涵并肩看过的那个地方。
梦里夕阳浓艳如火,此刻朝阳灿烂如金。
观景台正对着一处凹下去的山窝,大片大片,开满了白色的野菊花。
太阳升起,草浪滚滚,远处的云贴着嫩绿的地面缓慢挪动。
那真是很大很大一片白菊花啊,黄色的花蕊点缀在细碎的白花瓣中间,随风起伏像大海一样涌起波浪。
像被海妖诱惑的渔夫一样,顾以周无意识地翻过观景台的木头栏杆,沿着一侧的缓坡一寸一寸向花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