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上海见你父亲,不必勉强迎合。”他目光平视前方散落的烟火,语调平稳,“我知道你心结未解,时间治愈不了的,那便不去强求。”
侬湘低头,目光落在两只相贴的手背上,轻轻应了一声:“我晓得。”
随后他侧身探进轿车副座,取出一叠用油纸仔细封好的地契、房契与管事名册,回身走到侬湘身侧。
“生辰快乐。”他声音低低,指尖轻点纸面,“素公馆我已叫人收拾妥当,一应物件齐全,里头的下人都听你调度。”
侬湘心下一惊,不想他会给出这样贵重的礼物……她迟疑着正要推辞,却被他垂眸打断,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是你的生辰礼。本意是给你一处清净地方。日后你想独处读书、接待沪上来的姐妹,或是不想待在府里,随时能过去住。产权文书我私下立了字据,这院子从头到尾只归你说了算,父亲、母亲、旁人都插手不得。”
而后他拉过她的手,把黄铜院门钥匙放在她手心:“钥匙你收好。”
“可是,这是你亲自设计的公馆。”
她看着手中熠熠发光的钥匙,这公馆是他们成婚前他亲自监督修建的建筑,他付出了莫大的心血方才拔地而起,如今,却是连眼睛也不眨一下便过到她名下……公馆的修建她从未参与,甚至鲜少踏进一回,又怎能半路将它截了去。
“以后,它便是你的,如何?若往后府中万般不便,那里也是你的家。”
侬湘抬眼看向他,恰好撞上他转过来的目光,漫天星火尽数落进他眼底,往日的锐利尽数消散,只剩平和与温吞。
视线交汇的那一刻,她霎时间心头涌动,紧了紧手中的钥匙,像是要把它揉进骨血里。
烟花绽放的声响不停,此刻此刻,她不愿再想其它。什么误会、生杀,什么政权局势,什么军阀联姻。
眼下她只想放纵自己一回,不顾一切地吻向他。
于是她便也任凭自己这样做了。
紧接着谢廷敬看着眼前的女子眼眶湿润着,踮起脚尖,双手捧起他的下巴,而后视线渐渐下移,寻到他的唇,小心翼翼地,缓缓将她的覆了上去。
这是第一次完全由她主导的吻,随后他的手也不自觉地攀上她的腰,用心体会着,碾转厮磨……
另一边,晚园始终悄悄打量任平生,见他只专心望着漫天烟火,她攥紧手心,试探着往他身侧靠近。
任平生余光瞥见她挪动的脚步,抬手揉了揉后颈,嬉笑着扯开话题,语气刻意分得生分:“先前听说三太太给你相看李家少爷,家境体面,倒是般配。”
晚园指尖骤然攥紧衣角,身子一僵,抬眼直直看他:“我从未想过与那人成亲。”
任平生指尖死死攥住手里的干草,草茎几乎被捏断,面上笑意淡了几分,刻意侧过脸不肯对上她的目光,遥遥望向远处河面:“世家小姐本该配门当户对的人才好。”
“谁说的?”晚园往前半步,声音微微拔高,眼底藏着几分委屈,“我可不看权势,我只求寻个三哥那样儿的人,家室如何我也不管。”
任平生手中的草杆在指节间弯折断裂,他垂眸扫过她紧绷的侧脸,转瞬又扯出一副漫不经心的笑:“那便祝五小姐早日寻得良人。”
晚园再迟钝,此刻也清清楚楚察觉到他的刻意回避,喉间一涩,指尖狠狠抠着掌心,目光茫然落在漫天星火上,肩头慢慢垂落,闷闷开口:“你上回说的,无意成婚,可是真的?”
任平生余光瞥见她耷拉下来的眉眼,心口微顿,却依旧硬下心肠,避开她的视线,淡淡道:“还能有假?这几年战事不断,出生入死,谁知道哪天便回不来了,军中之事已是累极,我可再无心什么情情爱爱。”
晚园鼻尖一酸,眼眶登时泛起薄红,不愿再盯着他冷淡的脸,下意识偏过头躲开视线,目光无意间越过满地荒草,落在不远处正拥吻的兄嫂身上。
漫天碎金般的烟花余光里,侬湘踮着脚主动拥住谢廷敬,两人静静相吻,周遭喧嚣仿佛尽数隔绝,只剩彼此相依的模样。
她攥紧的掌心骤然松了力道,心口那点委屈酸涩翻涌上来,默默转回头,垂着眼盯着脚边杂乱野草,再没出声。
烟花一支支燃尽,最后一簇星火坠落在河面,夜空慢慢沉回墨色,只剩零星余烬飘落在草间。
晚风骤然凉了几分,谢廷敬顺势抬起胳膊,将她往身侧拢了拢,肩头半圈护住她,隔绝河风。
“回去吧。”
他牵住她的手腕,步伐放缓,慢慢往轿车方向走。沙地石子凹凸不平,他走得极慢,时不时侧头留意她脚下,遇着凸起石块便轻轻拉一把。
晚园跟在二人身后,任平生落后半步随行,一路安静,反常地没有往日插科打诨的模样。
返程一路两人都未多言,偶尔侬湘偏头望向窗外褪去光亮的夜空,谢廷敬余光瞥见,只是安静坐着,不主动多话,任由她静静回味方才漫天烟火。
后座的晚园盯着掌心冰凉的石子,侧眼偷看前方驾驶座的任平生,他专心开着车,侧脸绷得平直,再无半分嬉皮笑脸,却莫名覆上一层藏不住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