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声完全没料到,再见这位朝堂第一人的萧相时,他似是一夜之间苍老数倍,须发苍白,面黄如蜡,也确实病重到无法行走,被人抬着进宫,立政殿前下辇,由萧家子弟搀扶着进了殿内。
陛下与萧相屏退左右,君臣二人在殿中密谈,殿前官员内侍及萧家子弟候在侧殿。
叶秋声与萧韶有过几面之缘,二人寒暄时得知去年他进士及第,如今正在守选期内,待满三年后才能参加吏部铨选,授予官职。
叶秋声问起萧相病情如何,萧韶也只是叹息,尽人事,听天命,叶秋声也不禁忧心忡忡。
殿内君臣二人谈了足足两个时辰,谈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只是萧相离开后,叶秋声看到唐生化在萧泗水的致仕奏折上,颤巍巍用朱红御笔画下一个“允”字,萧泗水致仕辞官已成定局,那么空缺出来的左相职位,不知陛下心中是否有合适的人选。
此事在朝中激起的水花并不算大,因为很快,宫中就下令信阳长公主谋逆巫蛊案由魏王唐观复负责督办审理,而赵王唐遇也同样接到旨意,有御史弹劾康王纵容家仆侵占良田修建别院、不顾农户意愿强行压价征收良田果园,致使几百农户流离失所,户籍混乱,赋税流失,着赵王秉公勘查处理。
唐观复再次踏进长公主府时,与唐敏可谓是阴阳易位,比起大理寺和刑部的投鼠忌器,他并没有急着与唐敏碰上,而是将驸马张游心、公主身侧女官侍女各自分开审讯,任孟成、张岚各自禁足。
不出三五日,一沓一沓的证词和人证物证,就已经不需要在唐敏身上浪费时间了。
唐观复算了算时日,外祖父霍铮这两日即将抵达京城,这日离开前还不忘将令人誊抄了几份证词,送到了唐敏院里。
唐敏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处处以她为先,相敬如宾的驸马居然和自己身侧最为信任的女官方茹勾搭成奸,两人私下里不知媾和多少回,将自己当做傻子一般,哄得团团转。
对于驸马张游心的背叛唐敏并不意外,毕竟驸马平日里就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看着体贴周到,实则表面功夫,反正自己也有面首若干,夫妻间谁也没吃亏。
令唐敏更为痛心的是交付信任、陪伴多年的方茹背叛自己,她不明白,方茹侍奉自己多年,尽心尽力,明明自己也待她不薄,地位银钱,应有尽有,早已将她视作亲人一般,偏偏她与驸马搅在一起,如何不令人又痛又怒。
唐敏不顾病体,厉声质问方茹,而方茹只磕头认罪,无论唐敏如何磋磨也不肯开口解释说明,依旧尽职尽责,侍奉公主。
忆起主仆二人相伴多年的情谊,唐敏生生咽下这口气,又恨不得将张游心碎尸万段。
陈萱在唐敏身前侍奉也难免被牵连,尤其此次事败原因是消息走漏,公主府内知晓落凤公主的人本就不多,如今天子知晓,反而近身侍奉的人个个都有嫌疑,本就生性多疑的唐敏愈加怒火中烧,深觉院内皆是忘恩负义背主之人。
一时之间,主院人人自危,唐敏磋磨方茹的同时也发作了好几个侍女婢子。
谁知唐敏越是磋磨,方茹就越是尽心侍奉,打骂责罚,悉数接下,恨不能以命侍主,又因为相伴多年,太过了解彼此,如此折腾了几日,唐敏急怒攻心,当场晕厥了过去。
尽管公主府出入已被禁卫接管,但在宫中旨意下达之前,唐敏仍是尊贵无双的长公主,府上医官看着她睁眼醒来松了一口气,开口劝慰道:“禀殿下,您此次昏厥乃是怒气上逆,蒙蔽清窍所致,需得平和心境,疏肝散气,方可气行血顺。”
唐敏喉中轻哼两声,示意知晓了。
陈萱上前将人自榻上搀扶起来,在她身后塞了两三个靠枕后,转身自侍女托盘里取了汤药,鎏金银勺与银盏间发出“叮叮铛铛”的轻微碰撞声。
唐敏用了几口,仰头闭目后靠着叹气放松。
陈萱见状也不再勉强,将尚余有多半汤药的银盏放回托盘,又有婢子奉上乳酪甜汤,唐敏摆了摆手,众侍女悄然退下。
唐敏很快就觉得困乏不止,准备就寝,陈萱见时机成熟,主动上前,故作迟疑,开口求情:“公主殿下,自您醒来,方姑姑便跪在殿外求您恕罪,地冻天寒,求您大发慈悲,念在她陪伴多年的份上,饶恕她吧。”
唐敏微微撑起身,看着榻前低眉顺眼的陈萱,几息后,开口准允:“你既开口为她求情,想必愿以身替之,唤她起来吧,你自去领笞刑二十。”
陈萱愣了愣,抬头对上唐敏,榻上的公主轻勾唇角,尽管病容憔悴却又居高临下一般,满是轻蔑嘲弄的笑意,笑她不自量力,笑她自讨苦吃。
陈萱行礼退下,行至殿外方茹身前,搀扶她起身:“方姑姑,公主殿下允你起身回去歇着,我送你回去吧。”
将方茹送回住所,陈萱又从自己屋内取了跌打药膏送到方茹手上,意味深长道:“方姑姑,日后你多保重己身,殿下她,不值得……”
方茹满面倦色,神色凄苦,周身冻得发僵,膝盖没了知觉,寒意让她格外迟钝,根本没有听清陈萱说了什么,只是扯出笑来朝她点头致谢。
“啪——啪——”
一声又一声的竹板抽打声在主院外响起,寂静的寒夜里格外响亮渗人。
陈萱被送回去后半夜便高热不止,惊厥抽搐,天亮前就因脉搏渐弱、衰竭之象被连夜送出了公主府。
次日唐敏醒来,被侍女搀扶着下榻时才察觉左下腿部麻木无力,毫无知觉,当即惊慌失措,急唤医官前来,医官检查过四肢后慌忙叩头,自称愚钝,医术不精,需得请宫中御医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