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一出现，李宿夕便只看着它。如果有其他鸽子来抢，他会负责把它们挥走，让它能安心享用。他莫名享受起这段时光，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他和这只白鸽，虽然它对他一点不关心，也无法交流。

他伸出手指轻揉它脑袋上的羽毛，它烦了，就用翅膀拍开，或者直接跳开。熟悉后，它偶尔会用小嘴啄一啄他的黄头发。

李宿夕被它啄得笑起来，然后，这点笑意又渐渐在脸上分散成寂静的迷茫。

他知道，即使他对它这般偏爱，它也不是每天都来的。大概别的地方也有人在喂它，也有别的人可以摸它。只有存在利用价值的时候，他才能被看见，被想起，从来不是什么独一无二。

从来都是这样，从来如此，他早该习惯了。

他沉默着，游离着，不甘心地看向手机。

女孩期待而调皮的笑容倒映进眼里，李宿夕的心难以抑制地痛苦起来，“你这个人…简直恶劣透顶。”

她恶劣透顶——那主动送上门被羞辱的自己，又算什么。韦景舟说得对，他是该清醒了，明知道她有多危险，一旦交付真心会是什么下场，他也亲眼目睹过两回了，难道还不够吗。

“对，我是很恶劣，但那又怎么样呢。人总要接受真正的自己不是吗。”

女孩的声音响起，李宿夕一愣。

接着头顶一轻，陆泉抬手摘走了他的棒球帽，并在他惊诧的目光中扣到自己头上。不等他反应过来，她又倾身靠近，帽檐抵上他的额头，轻微的力量就将他封印在了原地。

她的眼睛忽然间近在咫尺，声音是，呼吸也是，世界静止。

“你现在这样多好，想说什么说什么，不用嬉皮笑脸不用拐弯抹角。我可以确定，此刻在我面前，是真正的李宿夕。”

李宿夕用全身的力气静止着，只有嘴唇微动，没能发出声音。

陆泉缓缓笑了，眼睛弯起，比刚刚的笑更真更沉，“因为，我不仅知道你讨厌紫色，我什么都知道。”

神奈山绿荫连绵，低矮站口旁的苍天大树也连成一片。两人静静坐在树下，连结的视线藏在私密的帽檐，呼吸被山风牵引，悄然变成同一频率，倾斜的影子齐齐融进树影。

时而有风，头顶细密的树叶摇晃好似雨声，阳光的碎屑纷纷洒落，在她认真静谧的脸上朦胧跳跃，李宿夕被她的视线绑住身体动弹不得，无可奈何地听到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还有沉沦而下的挣扎，好似一股强烈的睡意忽然涌上来，明明不该放任，却又知道睡过去才最幸福。

也许他最渴望的、他需要的，不过是此时此刻而已——

陆泉笑着回过身，伸手戴正抢来的帽子，把压住的马尾辫拨出来。

“对了，谢谢你周五的担心，一直站在楼下等我。只是以后，真的真的不要再扭头就跑了，李宿夕，你是兔子变的狐狸精吗。”

“谁、谁跑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糗事重提，李宿夕顿时羞耻得一阵脸热，很快没了底气。狐狸眼无措地一阵乱眨，摸了摸自己翘起的头发，才后知后觉道：“你、先把帽子还我。”

“这么小气吗，说好的绅士风度呢，看，我都完美地戴好了。”陆泉恶人先告状，还甩甩头给他看。

“还好意思完美？你真是——”一股控制不住的笑意涌上来，李宿夕顿时撇过脸，不情不愿地卸下心中的重负，好像只要在陆泉面前，他就失去了装腔作势的力量，变得不安、柔弱、迷茫，情绪不由自主，但是——不再孤独。

“是，我是兔子，我还咸吃萝卜淡操心呢，那你告诉我，你和俞立柯到底怎么回事，我死活想不通你和他能打起来。”

“啊——那要解释很久的。”陆泉嫌麻烦地皱起脸。

李宿夕靠上长椅，姿势不知不觉放松下来，逐渐恢复往常的神气劲，“什么呀，刚才说了那么多大话，原来全是哄我的？”

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陆泉倍感后悔地长叹一声，“怕了你了，我说还不行吗，八卦精。”

“我才不是！”李宿夕刚要反击两句，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巨大噪声打断了。

两人同时好奇地转头望去，只见马路尽头一行摩托车队正轰鸣着飞驰而来，顷刻间占领了林中小站的宁静，激起飞鸟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