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微弱地发起抖来,尖酸刻薄的话说过太多,此刻的真心,竟如同岩浆般滚烫厚重,缓慢而坚定地破开壳,从心底流淌出来。
想要安慰她,不希望她经受哪怕一点痛苦,又像回到生命的最初,小时候第一次过生日,惊奇而无比期待地许愿,希望世界上最美好最珍贵的东西降临到她身上,健康快乐每一天。
“世界上不存在永远,所以有现在,还有未来。我陪你,直到你不需要我为止。你不喜欢倾诉,不习惯不信任,没关系,我会一遍遍告诉你,我就在这里。”
静谧的路灯守护着这一方乐园,两架本该永远垂直平行的秋千链条,因为两人的贴近打破了空间界限,交缠碰撞在一起,摩擦着发出嘶嘶轻响。
夜风微凉,脸上的手却十分温暖,将他的心意清晰地传递过来。
陆泉定定看着他不再挣扎,缓缓放下肩膀,张开双手抱住他。
徐停云也紧密地回抱,一会儿,又尝试着抚摸她的头发,从头顶直顺到底,再拍拍背,反复几次,傻傻的很笨拙,像在安抚小孩子。
暴露脆弱如同暴露伤口,只会成为被拿捏的把柄。陆泉在铁玫瑰深刻地学到了这点。
但现在,她已经离开了。
陆泉闭上眼,轻声开口:“当初我没有一点准备就转进了巴德明顿中等部,在这个学校里,乔冉是我第一个朋友。我之前上的是公立中学,他也是,我们有很多共同语言,不像其他人,是从巴德明顿幼稚园、小学,一起升上来的有钱人家的小孩。”
“我们没办法融入学校,于是被孤立说闲话。一开始还勉强能忍受,比起一个人被孤立,两个人多少要好些。”
“但渐渐地……我还是受不了了,受不了别人嘲笑的眼神,彼此附和、阴阳怪气的态度。乔冉能埋头画画无视一切,但我做不到。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就主动和他疏远,主动向别人搭话,交朋友,加入团体。”
“陆泉,你做得很好,很勇敢。”徐停云低声道,主动踏出第一步也是他难以做到的事。
陆泉轻笑,“可能是勇敢吧。但比起压抑自我迎合别人,估计还是坚守自我特立独行更难。我……太害怕被孤立了。”
陆泉已经快记不清进入贵族学校之前的自己,那个活蹦乱跳、胆大包天、任性妄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阶级、贫富、社会规则的自己。抛弃乔冉,就好像彻底抛却了过去的自己——虽然不后悔,却依然生出些无法回头的怅然。
总要失去些什么遗忘些什么,大概,就是长大的滋味。
“我也遇到过。”徐停云的声音让她回神。
“因为生病缺了上午的课,下午有课临时改去阶梯教室上,等我挂完水回到学校,发现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没有人通知我这件事。”
陆泉问:“你怎么做的。”
“我就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书自习。”
“不趁机溜出去玩吗?”
“那时候考不好要被徐贤打。”
陆泉不再问了,更紧紧地抱住他。
倾诉过后,她心中的酸涩压抑慢慢平复、规整,重新变得平静而安宁。能在一个人面前放下防备,原来是这么畅快而舒服的事情。
她枕着徐停云的肩膀,放空望着不远处稀稀拉拉生长的杂草,大概是风吹过来的种子,好不容易长起来,被来玩耍的小孩子踩得东倒西歪。
可爱的大象滑梯里聚集着些黄红的落叶,异常渣碎,估计也是孩子们捣的鬼。
陆泉忽然想起一件事,立起下巴问道:“我是不是说过,等你腿好了带你去游乐场玩?”
她的眉宇舒展了,显露的深刻温柔让徐停云根本移不开视线,“我还在赌你什么时候能想起来呢。”
“周六、这周六就带你去,行了吧。”
“哼、你要是再忘了怎么办。”
人在幸福的时候,好像就会忍不住说废话,一句接着一句,不想停止。
陆泉眨眨眼睛,“那只能、写在你脑门上吧,我一眼能看见。”
“你就会欺负我!”
徐停云身体后躬做鬼脸,陆泉顺势松开手。不想秋千的拉力竟猛地把她扯回原位,惊得她大叫一声,连忙抓紧链条,晃荡了好一会儿才安定下来。
她惊魂未定地看向呆愣的徐停云,两人傻乎乎对看好一阵才双双大笑起来。
“嘘嘘,这里是居民区!”
还是陆泉反应快,连忙起身去捂他的嘴,刚走近,被他手一伸抱住腰,直把脸埋进去,笑声震得她肚皮发痒。
“这么好笑吗?”陆泉使坏地揪揪他耳朵。
他又嗡嗡地笑了会儿,才抬起头,“好笑、好笑死了!”
陆泉改去捏他的鼻子,他便皱起脸用鼻梁去顶她的手指,“幼稚。”
陆泉下意识想回句“你才幼稚”,可再没有比这更幼稚的。于是她又去捏他的薄脸颊,“好了不玩了,我们回家吧。”
“唔、好。”
徐停云的头被她捏得摇来摇去,发出撒娇可爱的嘟囔。
陆泉的嘴角不自觉飞扬,并在某一瞬间,忽地俯身抱住他的脖子,亲了上去。
黑发顿时如瀑布般垂落,徐停云虔诚地抬起下巴,和她深深吻在一起。
近处相互勾嵌的金属环上,细密地倒映出两人小小的身影,被夸张着变形着,紧紧嵌在一起,连成一体。
——没关系的,陆泉,没关系的。
而且你知道吗,我能为你做的,远比你想象的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