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人面前说什么呢,你是不是要气死你爸爸呀!”
黑狗又激昂地吠起来,刺激着金枝琦几乎尖叫,“哪个外人,你们是相亲相爱一家人,我才是外人吧!”
女人气得捂住胸口,仰起头连声叫楼上的保姆给她拿药。
金枝琦抓住陆泉快步上楼,狠狠摔上卧室门,怒不可遏地喘着气,好一会儿,她才冷下脸逼视陆泉。
“你满意了。”
她努力维持的日常,无视一切换取的平静,在陆泉口中变成了一句轻飘飘的帮助——有你在,我就不会被为难了?开什么玩笑,别开玩笑了!我可是天天过着这样的日子,天天忍受着这样的折磨!
“陆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
而这些忍耐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一点点自尊心吗?为什么她连这点尊严都要失去?
“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你一次又一次地帮我,你简直就是我的救世主,这样够了吗!”
为了早日离开这个地狱般的家,她加入三幕戏剧社,她讨好石碧洲,她要快点进入娱乐圈,快点赚钱快点赚大钱!不要再伸手求人,不要再担心有一天被人赶出家门流落街头!在此之前,她只有忍耐,必须忍耐——只要再忍耐一阵就好,为什么非要揭开呢?
陆泉仿佛被迎面抽了一个耳光,怔愣而委屈,“我没想到会这样,我、”
金枝琦忽然昂起头,“千万别搞错了,我没什么可怜的,不愁吃不愁穿,是我该可怜她。”
她狰狞地绽开笑脸,甜美至极,“你看她长得不错还年轻,就为了点钱,和大了她一轮的男人睡觉,真亏她下得去嘴。”她狠狠呸了一声,“又贱又蠢。”
“她不会真以为生个孩子就能高枕无忧吧,老东西在外面不知道还有多少情妇呢。想赶我走么,又不敢正大光明,天天钻研怎么让我崩溃,专门养条狗来吓我?”
“笑死我了,就这点脑子她也配!”
“金枝琦……”陆泉忍不住出声。
“我不需要你廉价的同情。”金枝琦放下笑容,也彻底放弃和陆泉成为朋友的可能性,冷漠地警告道:“我劝你小心点。我不是狗,施舍点好意就会围着你团团转。”
“你帮过我许多我记得。总有一天,我会还给你。”说完,她打开门,撇开视线,“不送。”
道歉的话含在嘴里,陆泉只得无言以对地离开。
平时看上去小心翼翼的金枝琦,比她想像的更骄傲、更敏锐。让陆泉根本无法否认自己掺杂在动机中的虚伪——我这样做,她一定会感动吧,一定会变得更信任我吧。随手就解决了对方的难题,帮了别人又能长自信,真不愧是我。
重新走入夜色,周身古怪地安静下来,陆泉无所适从地反身去看金枝琦的家。却一眼看见窗边的人影,她的大脑一嗡,是金枝琦。
金枝琦正站在窗边看她,房间里的光把她变成一片贴在窗户上的剪影。
她被关在里面了。关在一个是家,又是囚笼的地方。一个明明该最安全,却又最暗潮汹涌的斗兽场。就为了得到一点容身之地,日夜压抑着自我,困守其中。
凉风擦过陆泉的脸,她一个人站在陌生的夜路上,竟恍惚身处另一个世界,不安和恐惧从四面八方涌来,警告她快点回家。
然而,她抬脚往回奔去!
狂按门铃路过女人惊讶的脸、伴着一阵狗吠、揣着剧烈的心跳,径直向金枝琦的房间跑去。门忽地从里面打开,露出金枝琦惊诧的脸,“你到底在做什么——”
“金枝琦,”陆泉上气不接下气,平时温柔沉静的外壳剥落得一干二净,缺氧更让她皱出痛苦的神色,“我放不下你、我只是、放不下你。”
金枝琦咬住嘴唇,绞出难以理解的神色,刚刚自己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她就这个反应吗?她难道不生气吗?
“那又怎样?” 她绷圆眼睛。
“我想、我想再听你说说话,”陆泉只看得见她一个人,起伏不定的胸膛挤压出小心的邀请:“这里不好,要不要去我家?就今晚,哪怕就今晚,然后、我不知道、”
她竟然有些语无伦次,“我、我没办法就这样离开、去我家我们好好聊一聊,总有办法的对不对,哪怕说说话,我陪你,好吗?”
金枝琦一动不动的眼球上倒映出她焦急不安的脸,终于抵达界限,睫毛一闪,泪珠成串滚落下来。她胡乱抹掉,几步回房背上书包,冲出来抓起陆泉的手就往楼下跑。
猖狂大叫的黑狗迎面相对,这次金枝琦想也不想,抬脚踹向它的肚子,狗哀哀尖叫,直往后躲。不等女人反应,金枝琦继续拉着陆泉一路夺门狂奔,炮弹一样,在安静的居民区砸下咚咚的巨响回声。
昏暗的夜色中,两个身穿校服的女孩义无反顾奔跑着,一段段路灯在她们脚下循环延伸,不断向前。
对陆泉来说是陌生的路,对金枝琦却是无数次来回走过的路,本来是毫无希望的。这样奔跑着,既像逃亡,又似追逐,如同梦境降临,荒诞而脚踏实地。
伴着脚步声,陆泉听见了金枝琦的笑。她的长发被风扬起,胡乱扫到陆泉脸上,陆泉也笑起来,紧紧反握住她的手,心脏跟着脚步越变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