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梅莉思的话，利诺突然愣住了。
他脑子里像是有一根运转的轴被卡住了一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刚才说，受洗者是人族的懦夫？”
“难道不是吗？”梅莉思自嘲地笑道，“他们为了让自身免受苦难，于是便放弃了生为人的尊严和身份，向高等异兽摇尾乞怜，祈求转变，渴求高等异兽的血脉，来改变自身的种族和命运。”
“而那群高等异兽，只因觉得看人内斗很有趣，于是就默许了这种改变，还讽刺的给转变之人，封上了所谓受洗者的称号，给他们权利，让他们去管理和压迫过去的同伴。”
“这难道不是人族的耻辱，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听着眼前这女人仿佛发泄情绪般的话语，利诺沉默下来，对女人的反问不置可否。
梅莉思似乎也并不是想要听见他的回答。
她摇了摇头，收回了自己盯着黑发青年的视线，又重新投向了寥寥升起，而后在空中悄然消散的烟幕。
利诺发现梅莉思在最初点燃烟抽过几口后，其实就一直在放任这烟燃烧，这层烟幕就仿佛一层包裹着她的薄纱，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层保护膜。
“呵，罢了，我跟你们发脾气也没有意义。”
粉发女人长叹一声，抬手将自己耳边散落的碎发撩到耳后，脸上的表情透着强烈的疲惫感。
“你还有什么疑问？继续问吧。”
利诺闻言，先是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挪到了梅莉思手边，待她抖了抖烟灰后，才问道：“你是说，你是因为祖辈都是受洗者，所以，你才会拥有特别的能力？”
“你总结的基本正确，但还有一点儿误解。”
粉发女人否定地摇了摇头，将快要烧完的烟按在烟灰缸里拧了拧，香烟便彻底熄灭了。
盯着那被泯灭的烟，她缓缓告知利诺实情。
据她所说，她的特殊能力的确是因此而来，但她并非祖祖辈辈都是受洗者。
所谓“受洗”，其实是一种在血脉里流淌的背叛诅咒。
只要祖上出过一个受洗者，后代里每隔一两辈，就会有一人出现返祖现象，继承“受洗者”被诅咒的血脉。
梅莉思，就是他们家族这一辈，继承了“受洗”诅咒的倒霉后代。
了解基本情况后，利诺又追问道：“那么依你所说，你判断受洗者的依据是什么？”
梅莉思闻言，沉思了一下，还是坦言道：“受洗者虽说拥有了异兽的血脉，但本质上还是人族，并不具备完全变成异兽的能力，所以，平日大多维持着人类的形态，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但在情绪激动时，他们的体表会出现对应血脉的异变特征，就像这样。”
说着，她抬起自己的手在利诺眼前晃了晃。
利诺清楚看到，梅莉思原本纤细修长的指尖不自然的胀大，手掌内侧长出粉嫩的肉垫，指甲变得像锋利的弯钩，手腕一圈往指尖的皮肤更是被一层蓬松的淡粉色绒毛所覆盖。
那模样，简直就像是把异兽的爪子拆下来，安在了人的手臂上。
怪诞，却又浑然一体。
当利诺观察着梅莉思异变的手掌时，这女人其实也在观察着他的神色。
然而，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她并没有从黑发青年那双水蓝色的眸子里，看到她预想中的惧怕、鄙夷或是怜悯。
他的眼里唯有平静，好像这人根本看不见她“畸形”的手，又或者……
这在她眼里，无比丑陋的“畸形”，在青年眼里只是稀松平常的一部分。
梅莉思神情复杂地看了看利诺，又看了看一旁神情自若的普罗米亚，不由得轻轻垂下眼睫。
是了，她想起来了。
这应该不是利诺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了，他的身边就有一个受洗者的后代。
而且，这个受洗者的后代所继承血脉，远比她继承的血脉更加恐怖。
直至今日，她都忘不掉在穹顶之翼号受袭时目睹的恐怖情景。
那一晚，这个红发的受洗者莫名暴走，徒手肉搏，撕碎剿灭了绝大多数的袭击者！
她那时就在现场，看得比谁都清楚。
抬眼看向普罗米亚那张冷峻的脸，当时的画面仿佛在她的眼前重现。
她的耳边又一次响起了折断骨骼的脆响，以及黏腻的血肉粘连拉扯声。
同时浮现在她眼前的，还有那个站在尸横遍野间，手臂完全被鳞片覆盖异变，用猩红的双目在迷烟中寻找猎物的……
焰红兽影！
回想间，那股混合着浓郁铁锈的火焰焦灼气息也随着回忆一同翻涌向上，充斥在梅莉思的鼻腔间，让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这家伙一直和造成人间炼狱般景象的怪物生活在一起，肯定不止一次见过他暴走的模样。”
粉发女人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眼神闪烁，在心里为利诺的平静找了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与这怪物相比，我的这点儿异变，确实算不上什么。”
可偏偏她这么安慰自己时，利诺却开口打断了她。
“我想，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那个黑发蓝眼的青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一般，整个人从对梅莉思警戒紧绷的状态中放松下来。
他脚边的阴影也不再涌动，完全归于平静。
利诺沉默了一会儿，在梅莉思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缓缓开口：“你也好，普罗米亚也好，你们在我眼里都是普通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在我看来，‘受洗’不是诅咒，也不该是套在你们身上的枷锁。”
“你说……什么？”
梅莉思无法理解这人的思路，她看着自己“畸变”的手掌，呢喃道：“这不是诅咒和枷锁？”
“老实说，我不认为自己有评价你们祖先过去做下决定的资格，也无心为他们辩解什么，但我至少知道一点，”利诺状态放松地依靠在沙发靠背上，真诚地看着缩在沙发上的梅莉思，语气泰然自若地道，“即便当时他们的决定是错误的，是耻辱的，也不应该把这笔乱账牵连到如今的你们头上。”
“毕竟，生命从来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也没有人生来就是错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