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数日时间。
窗外时而是冬日难得的晴空,时而又飘起细碎的小雪。
去酸完成的老纸变得更为柔软,颜色也经过做旧处理。
叶轻辞将它们放在干净的毛毡上,用光滑的鹅卵石细细捶打,使其纤维更加紧密,厚度也微微变薄,更接近原件。
一切就绪,她才真正动手拆解书册。
这是最关键也最需慎重的步骤,也是叶轻辞最忐忑的一步。
没想到,拿起细镊子轻触,第一针线就断了。
不是手重,是线彻底酥了。
叶轻辞早有预料,放轻呼吸,用涂了浆糊的薄纸条将每一段断线头粘在笔记纸上,并标记顺序,最大限度保存原始装帧信息。
一针,两针……几十针。
拆解过程缓慢而枯燥,需要极大的耐心。
当最后一根朽线被取下,整本《千家诗》化为一叠散页时,叶轻辞的后背已被汗水微微浸湿。
当最后一根线头被取下,书页终于散开,她按系统记录的顺序,用自制的小竹夹一页页夹上晾架,准备进行深度检查与清洁。
就在这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在《千家诗》第十七页与第十八页之间,夹着一张极薄的信笺。
纸原本大概是玫红或浅粉,如今已褪成一种淡淡的藕色。
娟秀的钢笔字迹映入眼帘:
“泽慕如晤:
今日教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孩子们问是否真的有什么长居明月?我答有啊,有嫦娥,有玉兔,还有无数思乡者。下课回办公室,见窗台茉莉开了,折一朵夹在书里,你闻到香时,便知我在思你。
见月民国三十七年秋”
信很短,墨迹已淡。
叶轻辞却觉得指尖微微发麻。
泽慕,是顾老的名字。
见月,大概就是他已故的妻子苏老师。
这本《千家诗》也不是什么普通残书,而是岁月的信物。
它是穿越了近半个世纪时光的私语,是硝烟与动荡都未曾掩埋的温柔,是两位文化人之间最朴素也最浪漫的牵挂。
她将信笺极其小心地放在一旁铺着软缎的托盘里,深吸一口气,愈发仔细地检视余下书页。
很快,她又发现了三处用铅笔写在页边的小字批注:
一处字迹工整遒劲,注:“此处可引杜牧‘清明’作对比。”
一处字迹清秀婉约,注:“孩子们喜欢这首,要多讲意象。”
另一处同样字迹清秀,注:“……泽慕说此诗悲了些,我倒觉沉郁中见力量,与众不同。”
窗外暮色渐合。
叶轻辞轻轻放下镊子,望向那叠亟待修复的书页,心境已截然不同。
增添的理解,让她的动作变得更加庄重,也更具温度。
对于水渍最严重的几页,她不敢有丝毫冒进。
墨迹已然晕开,若再遇水,恐有彻底化开消散之虞。
她选择了更谨慎的局部吸附法,将吸水性极强的特制宣纸剪成细条,用温水、微量小苏打和酒精调配而成的清洗液润湿,贴在污渍的背面,让污渍慢慢转移。
处理一页,就需要一个多小时。
迟缓的时间流动,窗外天色渐暗,雪又悄悄落了下来。
当她处理完第五页时,夜色已浓。
秦师父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门口,先见到桌上摊着湿漉漉的书页,继而才看着坐在一堆瓶瓶罐罐中间的小徒弟。
“歇了。”他道,“灯下干活伤眼,劲也容易使偏……剩下的,明天再说。”
叶轻辞从忘我的状态中惊醒,抬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简单收了尾,乖乖点了点头:“是,师父。”
接下来的日子,叶轻辞几乎每日都重复着这种极致的安静与专注。
炭火哔剥,纸张沙沙。
最后一处虫蛀被巧妙填补,最后一页书页被平整加固。
当整本《千家诗》彻底褪去破败濒危的凄惶,呈现出一种被妥善呵护后的沉静样貌时,已是腊月三十。
期间,看似顺遂的修复并非没有遭遇意料之外的状况——
腊月二十六,除酸。
这是修复中风险极高的一步。
碱性溶液是叶轻辞用生石灰小心翼翼兑的,浓度全靠经验和反复测试控制。
书页需要在特定浓度的溶液中浸泡三分钟,再立即用凉开水漂洗,最后平铺阴干。
浓度高一丁点,纸张会不可逆地脆化。
低上一分,陈年酸垢便除不净,日后依旧会缓慢侵蚀书页。
叶轻辞在未印字的小纸样上反复测试了不下二十次,观察纸张变化,直到确认浓度安全,才动手。
时间迟缓技能加持,一切有条不紊。
经过一天阴干,大部分书页状态良好。
唯独个别纸张,或许因为稍远炭盆,纸面出现几道细微褶皱。
腊月二十七,她再来的时候,情况却急转直下。
原来,因为入夜炭盆火力减弱,室内温度未能□□,褶皱愈发明显,部分纸张更是弯曲变形。
耳边突然响起系统冰冷的警报。
【……检测到纸张局部应力失衡,强行熨烫会导致纤维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