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唯贞一身轻甲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不少高级灵捕。他率先下马一步步走上高台,扬起鹤清霜的下颚,表情分明是得意的,可他眼角却挂着一滴晶莹的,将落未落的眼泪,这滴泪让他的眼神看上去怜惜又悲伤。不过转瞬即逝,再寻觅不到,他换上浅淡笑容,道:“家主。跟我回安定门吧。”
心中滋味万千,到最后鹤清霜只从唇齿间挤出一句,“原来是你啊。唯贞。”
许唯贞未应,而是站起身,用审判凶手的语气询问鹤清霜,“静远乡一案,在场所有人证、物证皆指向你,这罪你可认?”
鹤清霜摇头辩驳,“我不认。我没有杀他们,凶手另有其人。”
人证?静远乡的村民都被杀了个干净,哪里还有人证?
谁想下一秒,许唯贞却是真给他找了个人证过来。那村民身上胸前有道自肩划到腹部的伤,说话都是奄奄一息,却愤恨又坚定指着鹤清霜,“就是他!我亲眼看见他冲进村子大开杀戒!老人,孩子,一个都没有放过!就是他!!我不会认错!”
鹤清霜的衣袖不知什么时候被刮破,裸露出的部分皮肤还有生骨木留下的痕迹。村民也是看见这个,猛地扯过鹤清霜的手,撕开他的衣袖,将那块伤痕彻底展现在众灵捕面前,“你们看他起的这些疹子!这是我们村里特有的毒性藤蔓,吸入一口就会疯魔!更别说他还被那藤蔓伤了!”
“此外,我们还确认几十名死者身上的致命剑伤同你的剑术一致。”许唯贞的声音蓦地严肃,对身后其他灵捕挥挥手,“人证物证确凿,即刻押回安定门。”
说着就有两个灵捕上前,一个将鹤清霜提起来,另一个顺势要绑他的手。在他们抬手的时候,鹤清霜瞥见腕间的水环消失了。
灵水消散。李静远死了。又或者是墨池死了。无论哪一种可能都是鹤清霜不愿意去想的,他今日绝对不能被抓回安定门。逃,他会落个畏罪潜逃的名声。跟他们走,许唯贞一辈子都不会再查这桩案子,他同样会落个屠村的罪名。如果横竖都要他背罪责,那做何选择还有意义吗?倒不如力拼一线生机。
趁灵捕们取绳索松懈的刹那,鹤清霜动用部分被蓄意压制的妖力,迷了几个灵捕视线转身就跑。
灵捕们或许都没反应过来他这样一个气息微弱的妖精还能使出妖力,在他都已经跑出许久后,才有人回过神喊了一声“追”。
许唯贞不急不慢再次上了根弦,指尖拨动,再一发利箭破空而至。这一次,鹤清霜觉得自己的肺叶好像被贯穿了,一呼一吸之间,他甚至能感受到体内金属起伏的弧度。
也正是在这时候,红绳断裂,他颈间的桃花锁落到地上。本来瞧着是木头的花形锁芯铮地一声响,随后破裂。包裹在其中的血珠缓缓渗入地里,只在表层留下浅淡的红痕。
顾不得惋惜停留,鹤清霜忍住痛蹲身朝红绳掉落的位置猛地一抓,绳索是抓起来,也因为太用力,他指尖、掌心都沾了不少泥土。
天气不知为何极端突变,本来晴朗明媚的天空黑云密布,像夜幕来临一般,伸手不见五指。接着雷光满天轰鸣,声势震破天际,形如树枝般的闪电遍布天空,瞬间亮如白昼。
借着一瞬间的明亮,鹤清霜看清眼前路,毅然拐入山林深处。天边惊雷滚滚,却总也没有要下雨的迹象,空气中半点湿润的气息都没有。不过也无大碍,现下空气中都是雷电沫子,许唯贞他们也不好找人。
鹤清霜跌撞走着,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要倒下时,他看见了半间破茅屋。这间茅屋不知是经历过什么,只剩下半边墙壁和半边屋顶。他刚坐下,肩膀、肺叶两处的痛感顿时将他淹没。沿路走过来,血淅淅沥沥洒了许多,他没多少力气再走下去。
还有这两支箭。
鹤清霜折断羽毛箭多余的部分,眼一闭,生生将勾嵌在肩膀的那支扯出来。他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发丝贴在额角,衣衫不一会儿也被汗水浸湿,湿答答黏在身上。
简单包扎后,他再看向肺叶这支,本是想一道取了,但一碰着箭身还没使多少力,他的肺便承受不住,剧痛不止。只是耐不住血液涌上喉头的痒意咳了一声,他痛得缩在地上。而后意识到咳嗽会让痛感加剧,他咳也不敢咳,拼力忍耐着。而想要压抑住咳嗽的冲动需得耗费更多心力,身子微微颤抖之时,那支箭同样在在他体内轻颤,随着他的动作一齐。
此时鹤清霜的肺叶就像这间漏风的茅屋,遑论其他,他呼吸的幅度大一些都会疼得直冒冷汗。逐渐地,他感受到那支铁箭好像已经被血液捂热,与他融为一体。
一个念头冷不丁冒出——他是不是就要死在这里了。
眼前之景越来越模糊,鹤清霜也说不出答案。身子是漏风的,妖力是没有的。被许唯贞找到或许有生机,但那还不如死了。
他没由来想到李静远。
他好似做错了……
朦胧之际,他瞧见了许多人,许多景象。他不禁想这是不是传闻里的走马灯。他本想蜷一会儿便继续走,毕竟这里并没有离静远长太远。他肯定会被找见,早晚的事。不过蜷得太舒服,他这一躺,便不想起来,也没有力气起来了。
他最后能做的只有将自己挪到倒塌的门扉下藏起来,并且期盼许唯贞大意放过这间茅屋。
可再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