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吕雉问,“你们什么时候走,秋收的时候吗?”
他们拿着吕雉送的礼物,面面相觑,又看着她,脸上那种冷凝的肃穆变成了柔和的茫然。
吕雉也不指望他们说话,她转过身,走在城市稀稀拉拉的商贩间,看到什么买什么,老人的女人的小孩儿的,买的东西都一股脑地塞给身后的侍从让他们分了了事。
不过,她看起来花钱大手大脚,但买东西却很讲策略,总的来说,跟这些侍卫家里操持家务的女人没什么不同,拿着东西挑挑拣拣,但是价格砍的又毫不含糊,砍的做生意的游商们叽里咕噜地骂起各国方言来。
“不就是个素簪,”吕雉举起手里的金簪,挑剔地对着太阳打量,“六十铢钱顶了天了。”
“嘿,真是个不懂行的!”游商叽里咕噜骂了一句韩国方言,然后道,“你得亏是在秦地,往南走看看,一枚铜簪知道贵成什么样了吗?六十铢?哼,一千铢也买不到!”
吕雉顿了顿,将手里的铜簪捏到手上,游商急道:“欸,你不买就不要拿啊。”
吕雉身后的侍卫见他要跳过来抢,手默默摸到了剑柄上,游商手足无措。
吕雉忽然笑了一下,她从兜里拿了一大把钱塞到游商手里,哄道:“买啊,怎么不买,别说一千铢,我两千铢都给得起。”
游商拿着钱神色稍缓,吕雉将簪子插到发间,又道:“小郎君,我住在这里不久,家里的粮食吃没了,正要在街上买呢,但还不知道这边粮价多少,我向你打听一下呗。”
游商对上带刀的侍卫心生退意,哪还敢在这里摆摊,他一边快速收摊一边小声回:“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粮商,反正南边的粮食比北边的贵得多了去了。”
言罢,他收了货物和钱火速跑路。
吕雉看着他跑,若有所思。
她转头去了府衙找冯去疾,但听说他带兵巡防去了,她拒绝了暂行回去的提议,硬是在黄昏时等到了他。
冯去疾一回官府就看见站在门外的吕雉,瞄见了她发间多出来的发簪,正奇怪呢,就见吕雉转过身来,看到他,神情严肃地拉着他,快速道:“南边铜、粮价格大涨,很不对劲,我想,韩人怕是正集结军队要对付我们呢。”
冯去疾愣了愣,显然是没反应过来,只听吕雉继续快言:“荥阳位置险要又土地肥沃,我大秦在此处设立敖仓作为东进的粮仓,而今因为嫪毐一事,荥阳的边防军调走了大半,边防空虚,韩人若是趁机集结军队,荥阳怕就危险了!”
冯去疾脸色终于变了,他看向吕雉认真道:“多谢姑娘提醒,我这就整备军队,全城戒严。”
说完,他急急要走,却又见天色渐晚,便劝吕雉在戒严之前尽快回家不要在城中逗留。
吕雉见自己的话传到了,也松了口气,让他快走,不必管自己。
然而,她口气没有松彻底,待到了马车上,她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却什么都没有,身边的侍卫守在两旁,依旧不言不语,她心里收紧,多年宫廷厮杀的经验让她嗅到了他们的异常。
她便问:“秦韩两国怕又要在荥阳开战了,几位是要留在荥阳打仗,还是尽快回关中?”
他们答道:“我等奉王上之命护送姑娘,而今荥阳即将开战,当然要留下来保护姑娘,怎么能临阵脱逃?”
“说起来真有些好奇,”吕雉笑问,“王上是派诸位护送我到荥阳就可以了,还是要一直在荥阳守着我呢?”
没等他们说话,吕雉又说:“诸位都是我大秦好儿郎,是正儿八经的秦兵又不是乞食于哪位大人的门客,保卫大秦山河是为正经,在荥阳守着我一个女子岂不大材小用?”
他们面不改色道:“而今荥阳有难,若冯大人抑或是任何哪位将军有需,我等都会在保护姑娘的前提下,拼杀敌人。”
吕雉摸了摸头上锋利的簪子,笑了笑,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千万小心。”
“劳烦姑娘挂念。”
马车缓缓驶入乡野里,驶进他们住的宅院中,吕雉下了马车,回了房,快速拿出之前藏好的金子,待到夜深人静时,她偷偷从屋子里起来,发现那些人还一如寻常在小小的宅院里轮岗巡视。
吕雉已经摸清了他们的规律,趁着夜色,背上行李,轻轻关上房门,拉上红马,快步隐于夜色里。
乡野间不时有拿着火把在夜里巡视的大半相似的青年,吕雉绕过他们,到了差不多无人的地界才快步驾上马南行。
红马快行,带着她穿过平坦肥沃的土地,踏进高高的芦苇荡,踏过湍急的河流。
残月隐于乌云间,吕雉终于绕过鸿沟来到了韩人的地界。
她跳下马,找个隐蔽的林子,坐靠在树上休憩。
她闭上眼,手却缓慢地抬起,抚到头上那枚尖锐的簪子,慢慢道:“谁敢要我的命,我必讨要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