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拱手,这回行了个正统的秦礼,回道:“幼时,民女家底还算殷实,家中购入不少出自稷下学宫里诸家的著书,侥幸看过一些。”
嬴政见她行秦礼,又听着她这转变的自称,睫羽微颤,态度明显和缓,道:“你既然出身齐国,又因太原一战沦落贱籍,身世飘零,自身尚且难保,怎么忽然关心我大秦的天灾来?”
吕雉回道:“民女是黔首,是庶民,对我来说,家业在哪,家便在哪,王上厚赏于我,让我在秦国不但有片瓦安身立命之地,还有荣华富贵安度余生……”
她顿了顿道:“那我如今便是秦人。”
“既是秦人那就当为秦人着想,”她道,“而今关中灾雪不断,延误春耕,届时秋收,关中子民若颗粒无收,不但前线告急,关中也要饿死人了。”
“天灾年间,饿死人是常有的事。”
“王上所言不错,不止天灾要死人,战争也要死人,这都是寻常的事没什么稀奇的,反正,只要秦国有源源不断的胜利自会迎来源源不断的土地,有了土地便有了粮食,于是秦国国富兵强……可是,”她话锋一转,反问,“王上觉得肥沃的大地上为什么能够不断生产粮食呢?”
嬴政双手抱胸看着她,他还是第一次听妇人之仁。
可惜,不管是礼,还是什么仁,在这里,在秦国,没有任何用。
秦国要的是争霸,要的是在这不断的兼并战争里获得胜利。
吕雉见嬴政不应,也不焦急,她也不像是诸子百家一般非要向君王宣传自己的思想,更何况她觉得,像她这种出身市井的妇人也没什么值得彰显的思想值得她冒着风险向秦王劝谏的。
嫪毐之乱后,秦国会陷入短暂的内乱,各地的兵士会调回国中陆续平叛,而关中灾荒会加剧收紧边疆的兵力,这对秦国显然是不利的,若是有好的办法缓解关中灾荒,秦王不可能不纳谏,而她只是想借着这次天灾之机,给自己继续积攒屹立于秦国的资本。
于是她面色如常,继续道:“王上不喜欢听这个,没关系,我们讲点别的,当初武安君以人屠之名闻名列国。”
“伊阙之战,歼灭二十四万魏韩联军。”
“鄢郢之战,歼灭十万楚民。”
“华阳之战,歼灭十五万魏赵联军。”
……
她抬眼看了嬴政一眼,缓缓道:“以及长平一战,全歼赵军主力,四十五万。”
“武安君此举是为了借着战争震慑列国,战争的恐怖蔓延,武安君的时代里,他的剑所指之处,无人敢敌秦国。”
“可,除此之外呢?”
“诸侯的战争间,目光总是着眼在一时的领土之争,可是今日他费力夺得五城,明日又被人费力夺回五城,这五城来回转手,谁也没有讨得好处,反而损失了人力和财力,给了他国可趁之机。”
嬴政的神色总算有所动容。
吕雉见状,又道:“我想,武安君之举不在于一时城池之争,而在于人力之争。”
“大规模的屠戮之后,敌国短时间内再也没有可以耕战之人,自然而然,也就不敌秦国了。”
“王上对庶民虽然不以为意,但民女斗胆进言,”她抬头,坚定道,“在这一场场战争中,最不重要的是庶民,但最重要的也是他们。”
“王上试想,如果家里没有了柴,那大火无论王上座下的臣子想尽什么办法,烧得起来吗?”
“说的不错,”嬴政终于给予了肯定,“关中灾雪一下,遭殃的不仅是秦民,也是前线秦兵的粮仓。”
他拿起沉重的竹简,道:“所以,你想的办法就是借调蜀地的粮食?”
“用一个地方去平另一个地方的窟窿,亏空前线兵士的粮饷?”他道,“寡人不觉得这是聪明的做法。”
“土地歉收,关中粮价必然飙升,粮商会借机牟取暴利,这一点就算是秦国严厉打击商人也没避免的,贱取如珠玉,贵出如粪土,届时不仅是蜀地,关中的子民也会遭殃。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只有不断地往里调粮,增加余量,不只是没有遭灾的蜀地,东方列国的粮草也该入我关中粮仓。”
嬴政半垂下眉眼,若有所思。
“仅仅这一灾年,王上可以试着减免关赋鼓励外国粮商运粮,并鼓励本国粮商经营,以最大程度的确保关中地区有粮可用。”
“王上调蜀地低价的粮食往关中缓解饥荒的同时也能收购蜀地丰盈的木柴、炭火高价卖给受雪灾侵扰的关中,充盈国库,士庶大多手中没有钱币购买,真正出钱买这些的都是王公贵卿亦或是地方豪强……也该叫他们出出血。”
嬴政抬眉看向她。
“灾年可施以士庶恩德,减免关中本年的田赋,弛山泽之禁,并特批暂缓田律的罚则,给他们留有余地,另外,不管是减免的田赋还是赈灾济贫的粮食不该让庶民白得,雪灾过后不管是挖渠还是修道都是必须的,另外还有雍城的修缮工作,这些都要人,王上可以征调这些灾民以劳役抵田赋和灾粮。”
“届时不仅大秦子民会感念王上的恩德,关中的灾荒也可平稳度过,也可减少我大秦的损失,”吕雉拱手道,“这便是我为王上想的良策。”
嬴政拿着竹简,轻轻敲了敲桌子,看向吕雉道:“寡人以为你不过伶牙俐齿,不想竟有治世之能。”
可惜是个女人,不然听了她这番话,以他往日雷厉风行的作风,这会儿至少也应该给吕雉一个关中县丞做做了。
“不过寡人有一件事很好奇。”
“王上请讲。”
“当年太原一战,你家破人亡沦为贱籍时不过五六岁的稚童,仅仅一个五六岁的稚童不但通读管子,习得粗略的御马之术,”他扬起手,卷起来的竹简哗啦啦地展开,亮出里面利落方正的篆书,“还识得写得秦国文字。”
吕雉一愣。
嬴政问:“这也是你生而知之?”
吕雉垂下眼帘,她还真考虑过要不要收敛隐藏自己的才能,若她是个男子倒是可以虚怀若谷,徐徐图之,但她是个女子,又是个卷入嫪毐之变的齐国女子,除非逃离秦国,不然她想之后无性命之忧,就得张牙舞爪,就得锋芒毕露,与消解秦王怀疑,被旁人盯上刺杀的结局相比,还不如就这样被秦王怀疑着,只要她有才能,又确无损害秦国之嫌,就算是多疑的秦王也会留她性命。
她抬起头,面不改色地玩笑道:“确是民女生而知之,王上已经见识了我的才能,不然,也赏我个上卿做做?”
嬴政盯着她,良久,见她毫无动摇之色,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他将竹简丢掷案上,问:“你叫什么?”
“民女吕雉。”
“可有小字?”
“……母亲起过,叫乐盈。”
“母亲起的?”嬴政冷道,“寡人看你是现想的。”
吕雉张口,正要否认,嬴政打断了她,道:“寡人会派人护你至荥阳,也会吩咐当地的县尉护你余生平安。”
吕雉趴伏在地,行了大礼,拜谢后离去。
嬴政看着风雪里她远去的背影,转过头去瞧那案上的文书,本要吩咐人来收,却又听外头吵闹,起身走出去,却见李信和蒙恬中间夹着个平日里庄重自持的李斯。
李斯显然被这俩半大的小子折磨得不行,咬牙切齿地一声一声喊:“停下!停下!”
远方,本该离去的吕雉从战士手里接过赌赢的战马,见此情景,转过身来,不顾身份地跟着将士们哈哈大笑。
嬴政还没在军纪严明的军营里听过这么爽利开怀的笑声,他转过头,看了看乐不可支的吕雉等人,又看怒气冲冲的李信等人,再抬头看了看灾雪,揣了揣手,勾起唇,无可奈何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