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咸阳奔赴雍城受礼,他不可能不做准备,但他没想到他能准备的这么充分。
雍城不知何时从外面涌入了越来越多部署精良的兵士,雍城县域内的所有兵士都上了,两方对峙,很快陷入了焦灼的守城之战,而在城内两军对峙下,他竟然没讨到什么好处。
戮战一天一夜后,所有人都杀红了眼,但他也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别说活捉秦王,他都要自身难保了。
他果断放弃了被他重利诱反的戎翟君和雍城城兵,带上自己的亲信竭、肆等人和数千门客死士朝着城门外奔去。
他自得于自己长期操持雍城,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里的一草一木,他很轻易便能寻一条无人发现的小路带兵逃走。
既然活捉秦王的计划已经失败了,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再堵不上这位正式亲政的秦王的嘴,那他就必须尽快赶往国都咸阳与大军汇合,到时候再强攻咸阳,待占领城池后,再彻底拉开一场轰轰烈烈的秦国内战。
渭河平原宽阔平缓,他们一路疾驰,很快到了必须翻阅的山头,好畤。
这里地势陡然升高,从平原到山地,中间有一大片山地森林,巨大的高木耸立,秦国连绵的灾雪将其素装银裹,山路上还铺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叫此地就算是在肃杀枯败的寒辰之间,仍然易于隐蔽。
嫪毐心里陡然警惕起来,这样的地形实在是太容易设伏了,他勒马停步,小心翼翼地渭河平原上徘徊。
身后身经百战的兵士也十分谨慎,左顾右盼,仔细侦查。
“不行大人,”身边的卫尉竭经验丰富,“我觉得这山地太危险了,地势高耸,积雪深厚,不知道里头会藏着多少伏兵。”
嫪毐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身后的追兵会赶来,他如果在这里就绕远路,路途长了,他反而会陷入被动。
他闭了闭眼,想,他当初又何尝不知造反一举会引来杀身之祸,可是他身居高位,得意洋洋时说出的那番话就已经传入了嬴政的耳朵里,以嬴政的性子,他必然在亲政之后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除此之外,秦廷形势复杂,他出身吕不韦帐下,靠着讨好赵太后以宦者之身一路攀升,成蟜一事更是令他以宦者之身封爵。
这在秦国,甚至在整个六国里都是闻所未闻的,他已经站在了他原本无法企及的高度,达到了可以平视吕不韦的地步。
吕不韦哪能容他?!
他当初能轻易骗过宫廷将他送给赵太后讨她欢心,就能轻易杀了他,让失去的权势再收回手中。
还有华阳太后,他紧捏着缰绳,这一个个在秦廷里树大根深的楚人哪一个不想他死?
他若不在嬴政正式拥有兵权之前,扳倒所有人,他怎么活?!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三家能分强晋,田氏能代霸齐,伍子胥可以反手灭楚,百里奚能做五羖大夫……这个时代明明什么事都可以发生。
既然如此,他为何不赌?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被冰雪凝结的渭河,下令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淌过去。”
“诺!”
众兵于是拉着马小心踏上了冰封的江河,一步一步又一步,他们逐渐放平了呼吸,打算就这样快步绕过厚厚的积雪,从山阳处走上山,然而,意料之中的变故还是发生了。
“咔咔”声后紧接着“唰”的一声,马儿的脚陷入了冰下,四蹄难以站稳,战马顿时受了刺激,发出凄厉的嘶叫。
众人大惊,连忙安抚战马,可者显然不管用,那些马在冰面上惊得失速,胡乱奔跑,雪上加霜的是破空的鸣箭声传来,千百枚箭矢雨一般袭来。
“有埋伏!”卫尉竭立马持剑快速斩下飞来的箭矢,挡在嫪毐身前,喝道,“往后退!往后退!”
然而秦军黑色的旗帜又在身后高高举起,数匹战马在后面来回奔行,扬起地上的积雪,他们高喊:“秦兵已至,尔等束手就擒!”
内史肆在这混乱中,观之许久,见起身后的秦兵始终是七八名骑兵,故作轻松,朗声笑道:“诸位不必惊慌,不过是些零星兵士,有何可惧?”
众人闻言果然放松下来,他们拉着马便要不管不顾地往后跑。
见此计不成,埋在积雪里的吕雉快速挥了挥手,身旁的兵士心领神会,将早已准备好的枯枝败叶裹成一团浇上火油,丢向朝着岸边跑来的嫪毐等人,待将他们逼退到冰面上,吕雉飞身上马,举起火把和剩余的二十名骑兵一列排开,变成一个大大的半圆,堵在岸边,迫使他们不能前行。
见领兵的是个女人,内史肆便又大笑:“想来那秦王小儿奶没吃够,才找来一个弱质女娘来戏弄你我。”
吕雉并不生气,她身先士卒地站在将士之前,也跟着大笑,回怼道:“是啊,我们亲爱的秦王年少有为,刚刚亲政便能平叛,将尔等反贼逼退到这般境界。”
“甚至还没有用上精兵强将,”吕雉挺直了腰,直面这些针对她性别的无聊笑话,“一个会喂奶的女人就够了。”
身后的秦兵配合地哈哈大笑,他们人虽不多却笑出千军万马的态势。
内史肆黑下脸,道:“你们不过虚张声势,区区二十几人便想拦住我们!”
“是啊,”吕雉拉着马,向前走了一步,道,“我们二十几个人哪里拦得住你们,既然如此,你们往后走吧。”
她侧过身,让开路来,做出请的姿势:“走走罢,走回雍城去,”
她勾着唇,慢条斯理地道:“让我们吃够了奶的秦王尝尝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