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愣愣抬头，呆呆点头，然后又同手同脚地走进淋浴间。

更衣室里，荀舟擦拭头发的动作却逐渐止住。

他一直在思考曾在何处见过男孩。翻找了一圈记忆，终于隐隐约约记起，似乎是在校医院里。对方和他擦肩而过，而身后，医疗系学长的絮叨话语逼得他加快了脚步。

那时候，学长是怎么说的来着？哦，似乎是，“身为beta就不要去和alpha硬碰硬”？

荀舟还记得这句话。他记得那时自己的无奈和窘迫，记得自己在听见这句话时的感慨：又一个进入作战系的beta。

皇家军事学院作为帝国最顶尖的军校，其内部学生的性别比和外界完全相反。外界alpha和beta的比例是二比八，这里则是八比二。就这二成beta，还几乎全集中在后勤系。

荀舟入学时，作战系一年级有三百余人，这其中只有三个beta，包括他。一年后，另两个都转到后勤系去了，只有他依旧在这里。

荀舟不知道男孩遭遇了什么，也不需要知道。就算他是首席，也在alpha们层出不穷的挑衅举报挑战下过了五年，那些没能取得成绩的beta会遭遇什么可想而知。

但他的动作还是停下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布琳此前的提醒。

“这帮渣滓，见你不在就朝校内的其他beta下手。”女孩嫌恶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如果说校外的“渣滓”会朝beta们宣泄怒意，那么，荀舟今晚撞见的beta男孩会被其他人关在房间里，又有几分是因为荀舟自己的缘故呢？

荀舟不知道。

他只是放下毛巾，无意识间来回摆弄着匕首的刀柄，以及刀格上的那个小小按钮。

突然，他的动作止住，朝门口看去。男孩自淋浴间内探出头，在看到荀舟还在后似乎舒了一口气。他低着头，又同手同脚地走了过来，坐到了荀舟离荀舟半米远的位置上。

白色灯光自两个beta头顶照下，也照出了他们的沉默。

荀舟没有说话，男孩也没有。

最后，还是荀舟先开了口：“罗文·布朗，是吗？”

“是，是的！”男孩惊得近乎从椅子上跳起，他猛地转过头，眼神灼灼地望向荀舟，“您，您认识我？”

“不，我不认识你。”荀舟诚实地回答，“我只是看到了指挥演练室的排课表。最后一节课是二年级的学生在使用。我刚刚看了一眼学生名单，你似乎是二年级唯一一个beta。”

男孩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他似乎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表情僵在了脸上，只能呐呐应着：“是，是这样啊。”

荀舟看着他再度垂下的眼睛，忽然单刀直入：“你知道是哪些人干的吗？”

男孩垂下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低声应着：“太多了。我不记得了。”

“……抱歉。”

“不，您不用抱歉，毕竟是您救了我。”

他的话和亚当斯最后的话语混做一处。让荀舟心口有几分堵得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可深呼吸并没有缓解那种憋闷感，反而让他更加涨得难受。他握紧了匕首，再不压抑自己，而是选择把那些想说许久的话一吐为快：“我不是很懂你们为什么都这么说。”

“我知道我不是很会说话。如果我的话让你难受了，你应该告诉我，你难受了，然后我才知道应该怎么对你说话。”

他胡乱说着，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对谁说话，是一个月没见到的亚当斯，还是坐在他身边的罗文。

“你不能让我只看着你难受，却又把我推远，一直跟我说这不是我的错和我无关——可明明是我的话引起了你的情绪，你的反应啊？！”

“我知道我在这方面是个笨蛋，是个没装情感的回路的机器人，所以我才更想知道你，你们是怎么想的啊！”

荀舟重重地锤了一下长椅。这回beta男孩真的从椅子上跳起来了。

“您，您还好吗？”罗文惊惶地试图安慰他，又不太敢靠近他，只能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紧张地询问着。

他的声音唤醒了荀舟。荀舟抬头，看见他的脸，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掌在隐隐作痛。

“……抱歉。”他躲避着男孩的目光，偏过了头。